柳瑟在龙宫废墟上刻完那行“气沉丹田,意守玄关”之后,便踏上了回程。渡船穿过那片被抽干了海水的湖泊,船底擦过浅滩上的碎珊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盘膝坐在船头,冰针在指尖缓缓转动——她已经能同时凝聚三根不同粗细的冰针,最细的那根比发丝还薄,能缝合断裂的毛细血管;
最粗的那根能穿透肌肉层,在深部组织里打结。手机屏幕在膝盖上亮着,小龙人又传了一组新的外科数据——关于肌腱缝合的改良针法。她正要打开,一阵风从岸上吹来,风里夹着血腥气。
她猛地抬头。岸边的芦苇丛在风里伏倒,露出后面正在厮杀的两拨人。一边是穿粗布短褐的汉子,手持弯刀和长矛,喊杀声粗粝野蛮——是土匪,人数多,但阵型散乱。另一边被围在骡车旁的,全是女人。护卫商队的人不是修士,不是佣兵,是一群穿着粗布工装的纺织女工。她们手里拿的不是刀剑,是织机的零件——梭子磨尖了当短刺,锭子装了木柄当短矛,打纬刀直接就是砍刀的长度。工装袖口都磨毛了,但动作极有章法,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袭。
有几个梭子是鱼雷壳改的,边缘磨得极薄,在阳光下泛着铁器的冷光。
袭击者是从丘陵内侧的山道上冲下来,人数数倍于商队护卫,武器是猎户用的砍刀和鱼叉改装的□□。带头的是个独眼壮汉,手持一把船用钢板切割成的□□,刀刃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鱼油。他正指挥手下轮番冲击侧翼最薄弱的位置,而侧翼上顶着的正是两个看起来最年轻的纺织女工,梭子已经崩断了尖,改用断口硬戳。
铁扣砸在土匪的刀背上崩出火星,竹楔捅进土匪的肩窝被肌肉卡住拔不出来,梭子高速旋转着砸中土匪的额角。一个年轻女人被土匪揪住头发从骡车上拖下来,她反手把一根纺锤捅进土匪的肋下,纺锤尖头穿透粗布短褐,带出一蓬血雾。土匪松手了。她滚回骡车底下,重新握住那根滴血的纺锤,手在发抖,但眼神像钉子。
柳瑟的冰针在第一时间射出。不是刻诗的那根——是更细的那几根,小龙人帮她重新校准过直径,微米级,能在空气中无声穿行。三根冰针同时刺入揪头发那土匪的手腕——不是致命伤,但正中腕管正中神经,手指瞬间失去握力,弯刀掉在地上。
她赤足踏上浅滩,脚底的茧踩碎了几片贝壳。左手指尖凝出冰刃,右手操控冰针沿着芦苇丛的阴影游走。冰针穿过另一个土匪的虎口,把他的手钉在长矛杆上——肌肉被冰晶瞬间降温固定,手指无法松开武器。
冰刃没有砍向任何人的脖颈,而是用刀背击打耳后迷走神经反射区,一个个土匪悄无声息地倒下,没有死,只是暂时被剥夺了意识。但那些纺织工捡起他们掉在地上的刀,捅了进去。她们的手在发抖,但捅得很深。
最后那名土匪从骡车底下抓出一个年纪很小的纺织工——她手里没有武器,梭子已经在刚才砸出去时脱了手。土匪用刀架在她脖子上,慢慢后退,吼着让所有人放下武器。柳瑟站在芦苇丛边缘,冰针悬浮在指间,她盯着刀锋与女孩颈侧之间那不到一指宽的间隙。
小龙人传给她的人体解剖学数据在脑海里一帧帧闪过——甲状软骨、气管、颈总动脉、迷走神经——她将冰针从最细的那根调成了稍微粗一点的型号,瞬间弹出,刺入右锁骨上方的斜角肌间隙,正中臂丛神经主干。刀从麻痹的手指间脱落,女孩从刀锋下被另一个纺织工一把拽回骡车上。
战斗结束后,芦苇丛重新安静下来。土匪横七竖八地倒在浅滩上,呻吟声此起彼伏。柳瑟跪在泥浆里,用冰针开始给纺织工们缝合伤口。第一个是那个被揪过头发的年轻女人——头皮裂伤,血沿着鬓角淌进脖子里。她的冰针穿过头皮真皮层时,女人没有躲,咬着牙说了声“快缝”。其实也并不疼,只是看着肉疼。
一针,两针,三针,冰线在皮下形成连续的缝合路径,止血效果比普通丝线好得多——冰晶让破裂的毛细血管瞬间收缩,出血量比正常缝合减少很多。她问她叫什么,她说叫纺九,在纺织公社排第九号织机。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刚才用纺锤捅土匪时用力过猛,手腕韧带被反作用力拉伤了。柳瑟又凝了一根更细的冰针,帮她缝合腕部韧带。
纺九旁边蹲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手里还攥着那把脱手过的梭子。她说她叫穗子,今年十四岁,这把梭子是她妈留给她的——她妈也是纺织工,去年被土匪劫车时死在同一条路上。她说这次没丢梭子。她上次把梭子弄掉时,是一个黄土小龙人在路边捡起来还给她的,还说“你的工具很好”。后来她就把梭子磨尖了。
土匪头子的刀掉在泥浆里,刀刃是粗糙的铁锻,刀柄上缠着麻绳。纺九把那把刀捡起来,在溪水里洗了洗,放在骡车边上。她说这把刀可以改成割布料的工具——刀刃太钝了,得重新磨,但刀柄的弧度刚好适合手掌。
以前她们公社的铁匠说过,那些土匪不是正规军队,是被矿区淘汰下来的散工。以前灵石矿脉开采需要大量矿工,那些年矿脉枯竭,矿工被遣散,一部分人回了渔村种田,另一些不愿意种田的年轻人流窜进山里当了土匪,专门劫掠往内陆做生意的小商队。
土匪的刀都是偷来的农具改的,改回去还能用。柳瑟看着那把刀——刀柄上的麻绳,和骡车辕上绑货的麻绳,是同一种编法。土匪和她们,用的是同一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同一种麻,只是一个用来杀人,一个用来织布。
柳瑟忽然想起老魏那句话:“灵石采掘和分拣本来是放在一起的,后来才被分成男和女。”这把刀也是被分出来的——一个被遣散的矿工,用废弃渔船上的钢板磨成□□,在隘口劫掠从纺织合作社出来的女工。矿工和纺织工之间只隔着一层旧制度崩塌后的废墟,废墟上最容易被撕开的裂缝就是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