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镇天仙尊。我是九霄仙宫最老的仙尊，在问心台上问过“凭什么”，被他们用沉默收编了三万年。现在问心宗的孩子们在忙着种幼苗、写诗、缝合伤口，他们活在一个献祭已经被终结、规训也正在被撬开的时代。他们没见过更早的——献祭时代之间，还有一个更血腥的猎杀时代。

我在九霄仙宫沉默了三万年，看过太多东西被时间掩埋。今天柳瑟带回来的机器人文明遗迹让我想起了猎仙会，那个三万年前以“非我族类”之名屠尽万物的庞大组织。我得把这些写下来，否则天机院的档案只会记录“前文明生物多样性自然衰退”。

柳瑟问的是终结，不是遗迹。我说我见过终结。不是龙宫废墟那种被时间侵蚀的残骸，是刚被屠灭时海面上漂浮的龙族尸体、被挖去妖丹的妖兽骸骨堆在海岸线上连绵成山的白、灵草灵果被连根刨尽后整个山谷只剩焦土的静。

她说现在的东海只是一片被切割过的大型湖泊，她以为是龙脉断裂导致海水倒灌地心。我告诉她那不是地质运动——是猎仙会为了把最后一批海族从深海里逼出来，用了某种禁术抽干了一整片海域。现在还在龙宫废墟里流淌的那些纳米机器人，试图修复的正是那场浩劫留下的最后一道裂缝。

猎仙会的首领叫屠天尊，他立下的规矩很简单：所有妖兽、仙兽、灵草、灵果，甚至与妖兽缔结契约的人类修士，都是异族不是人，杀无赦。他们的理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海族文明就是在这时被终结的——龙族被屠戮殆尽，东海龙宫被连根拔起，残余龙族逃往深海再未归来。仙兽绝迹，灵草稀少，灵果绝踪，这片土地从此穷的只剩人类修士和他们的丹药。

但最让我不安的不是屠杀本身，而是猎仙会的正当性逻辑——他们用“人类安全”包装清除异己的暴力，用“斩草除根”把灭绝写成防御，用“非我族类”把多元存在缩减为单一标准。这和天机院后来用“治疗”包装规训、用“适配”包装性别压迫，共享着同一种底层逻辑。

柳瑟在龙宫废墟上刻下“气沉丹田”时，正在用另一种方式修复猎仙会造成的断裂。猎仙会摧毁了海族文明，让龙宫沉入水底三万年；机器人却正在一砖一瓦地修复龙宫，用纳米技术粘结珊瑚石的裂缝，用钨合金手臂扛起石柱。它们不属于这片土地，却比人类更珍惜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的多元文明。

沈寒舟问过我，天机院的初代传道者用功法演示取代祭司占卜时，他们清剿的“巫术”到底是什么。我沉默了很久，因为真相比他以为的更残酷。那不是巫术，那是猎仙会——三万年前这片土地上最庞大的猎杀组织，以“非我族类、斩草除根”之名屠尽妖兽。他们的首领叫屠天尊。今天我要把这个名字从沉默里挖出来，让后来者知道，献祭不是人类最原始的罪，猎杀才是。

我记得那片海，也记得那个叫屠天尊的男人。他穿着用龙骨鳞片缀成的战甲，站在用巨鲸骨架搭成的刑台上，对所有人说妖兽不是生灵，是异族，是必须被斩草除根的异族。他们用灭绝式围猎把整片海域的蛟龙一族逼到海湾死角，从雄蛟到雌蛟到幼蛟，一条不留。

血把海水染成深褐色，龙鳞堵住了整片滩涂，贝壳和珊瑚虫依附在龙鳞上重新开始钙化。那就是龙宫废墟的前身——那些珊瑚石柱的碳酸钙里，至今还嵌着蛟龙鳞片的微量有机质。金刚龙人扫描时以为是“前文明碳酸钙样本”，它不知道那是骨头，是最后一个蛟龙幼崽被挑在枪尖上甩进礁石缝里时，龙鳞嵌入珊瑚虫的钙质骨架，被生生封存了三万年。

他还屠尽了凤凰。他带人攻上梧桐林，用火攻把整片林子烧成灰。最后一只凤凰在烈焰中把所有灵力注入自己唯一一颗完整的蛋，那颗蛋被屠天尊从灰烬里挖出来，说这是凤凰内丹，拿去炼丹。

他把丹扔进丹炉，炉火在吞进蛋的瞬间从红色变成青白色，炸了——那是凤凰涅槃的温度，人间丹炉根本承受不住。后来济世在改良归正丹时，曾试图在古籍里寻找一种能中和归正丹副作用的药材，叫“凤血草”。她翻遍了前文明药典，发现这种草只生长在凤凰巢穴边缘，凤凰灭绝后它就再也没有被人找到过。

他还屠尽了麒麟。他带人追了最后一头母麒麟整整一个冬天，母麒麟刚产下幼崽，拖着胎在山谷里奔逃，血从山腰一直洒到山脚。屠天尊亲手将母麒麟的头颅挂在猎仙会的战旗上。幼麒麟被他用困灵锁链锁在笼子里带回营地。

他说麒麟的角磨成粉能治百病——他当着它的面，把母麒麟的角锯下来。后来有人告诉他，麒麟幼崽不吃不喝，在笼子里缩成一小团，夜夜用还没断奶的声音低低地叫。直到有一天，笼子空了——不是逃了，是死了。

他屠尽了仙鹤。他说鹤羽只配给仙尊的妻妾织披风——他把丹顶鹤头顶那抹朱红连同头皮一起割下来，说那才是“丹顶”，磨成朱砂，炼丹时画符用。辰星在高轨道上收集水结晶样本时，偶尔能收到极古老的记忆——不是数据，是曾飞越大气层的最后一只仙鹤迁徙时。

在电离层边缘留下的翅膀轨迹。她问过我鹤群什么时候消失的，我说屠天尊把最后一巢幼鹤的绒毛连同巢穴一起塞进炼丹炉，说鹤绒能炼“轻身丹”。那颗丹没炼成，丹炉炸裂，鹤绒飘了整夜，像一场没有融化的雪。

海族文明就是在此终结的。不是因为天灾，不是因为灵气枯竭，不是因为自然演化。是因为猎杀。屠天尊把海族从鲸鱼到蛟龙、从海妖到珊瑚虫全部清剿了一遍，然后在那片被血染红的海湾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那块石碑至今还在黑暗大陆边缘的某个遗迹里，被系统归档为“前文明猎杀运动纪念碑”。我见过那块石碑，它没有被腐蚀，因为海风绕开了它——不是尊敬，是海风里还残留着蛟龙的血，血里有盐，盐把石缝封死了。

很命运的是，他们的首领名为屠天尊——不是修士，不是祭司，是一个从妖兽爪下活下来的猎人。他曾经亲眼目睹整个村落被兽潮踏平，妻儿葬身兽腹，从此身为幸存者的他只相信一件事：只有人类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所有非人存在必须被清除。

猎仙会不仅屠杀妖兽，还系统性地摧毁它们的栖息地。灵草被连根拔起，不仅因为它们能入药，还是因为它们是“异族的养分”。

灵果树木被砍伐焚烧，是因为它们能提供食物，还是因为它们是“异族的食物来源”。仙兽被猎杀至绝迹——不是被捕食至绝迹，是被有计划地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