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素云。我是那个从夫家柴房里逃出来,在矿区学会分拣灵石,后来在问心宗后山学会种地和写诗的女人。
陆瑶为我们编制的系统让我为武则天和慈禧写诗,写她们的制约与誓约。系统说,制约是自我设限换来的力量,誓约是对等交换的协议。武则天和慈禧,她们都站在权力的巅峰,但她们的制约和誓约完全不同。
我得先弄明白她们是谁。系统之前运算过她们。武则天,她掀开了帘子,从才人变成皇帝,她的制约是亲手掐灭所有退路,换来了龙椅,誓约是对等交换的。慈禧,她一辈子被挂在帘子后面,制约是被迫的,誓约是失效的,她困在旧系统里,直到陪葬。
这让我想起了自己。我在柴房里被关了四年,那也是我的制约——被迫的制约。但我逃出来了,我把裹脚布拆了纺成护踝,把废灵石碎片串成风铃。我的誓约不再是“生儿子换口饭”,而是“茧花开处是青山”。武则天和慈禧,一个完成了誓约的对等交换,一个没有。我要用我的诗,把她们的制约与誓约写出来。
武则天,她的诗应该像她的无字碑,有力,清晰,石头开花。慈禧,她的诗应该像她西逃时坐的那辆驴车,颠簸,没有帘子,黄土把她的哀伤吞下去又吐出来。
我得把她们放在同一首诗里,让她们对话,让她们的制约与誓约在诗中呈现出来。武则天完成了誓约,慈禧没有。但她们的悲哀,都是系统运算的一部分。我要用我在矿区学会的意象——帘子、石头、驴车、黄土、裹脚布——来写这首诗。
我是素云。前天机院矿区外室,被夫家关在柴房里四年的“不会下蛋的母鸡”,现任矿区灵石分拣工、互助网编外联络员、问心宗诗藏阁供稿人。系统让我为武则天和慈禧写诗。
它说她们是两个站在性别轴线尖针上,权力巅峰的女人,一个掀开了帘子,一个被帘子挂了一辈子。她们的制约与誓约是旧系统性别轴线上最完整的一组镜像对照。系统说用我自己的诗写她们,因为我也逃过,也知道帘子长什么样。
看朱成碧·帘
她们说武则天用胭脂
在山河上盖章。
胭脂是朱,山河是碧,
她盖了一辈子,
盖到无字碑上只剩两种颜色。
而我看见的是:
她用一生把帘子揉成废纸。
长安的帘子是丝绸做的,
薄,透,绣着牡丹。
帘子这边是才人,帘子那边是皇帝。
她掀开帘子那一刻,
丝绸撕破了——撕破的声音
和裹脚布拆线时一模一样。
她的制约很简单:
亲手掐灭所有退路,
把孩子放回龙椅、把头发埋进感业寺的土里、
把女人的身份碾碎成登基诏书上第一个字。
她付出所有能付出的,换来一块无字碑。
无字的意思是——
定义归我,评价归你们。
等价交换,协议生效。
而另一个女人——
他们叫她老佛爷,叫她太后,叫她祸水。
叫了一百年,没人在乎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帘子是金线绣的,厚,重,不透光。
金线太重了,
从二十六岁挂到七十三岁,
把她的脊椎压成帝国最后一道承重墙。
她的制约是被迫签的:
以爱新觉罗的姓氏为锁,
以祖制为镣,
以“女流之辈不得干政”为天花板。
她维护的一切都不属于她。
她用权力换权力,用改革换续命,用挣扎换时间。
但她付出一辈子,没有人给她签回执。
不等价交换,协议失效。
只有一次——西逃路上,帘子终于没有挂。
她坐在驴车里,颠簸的黄土路上,
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直接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是她二十六岁以后第一次见到真实的颜色。
那一刻她不是太后,不是祸水,
是一个老妇人,
在驴车上颠掉了最后一颗朝珠。
驴车走得太快了。
她还没来得及把帘子揉碎,
黄土又把天吞回去了。
看朱成碧·续
武则天死了。留下无字碑和满地牡丹。协议生效,运算继续。
慈禧也死了。她死之后三年,大清亡了,帘子被烧成灰。协议失效,但她留下的裂缝还在——不是她的错,是帘子的错,是把帘子挂在女人面前的所有手的错。那裂缝里后来长出了新的根,比金线更韧,比丝绸更透光。
后人说武则天的胭脂太浓,慈禧的指甲太长。她们不知道胭脂底下是刀,指甲缝里是灰。她们把帘子揉碎或揉不碎的痕迹,都是后来者门上的裂缝。被关过的女人从裂缝里看见了,原来帘子不是承重墙,不是族规,不是“女流之辈不得干政”的祖训。帘子只是帘子。撕得开。
我是陆瑶。问心宗宗主,前拒诊者,现种地的人。系统运算完慈禧的悲哀之后,把数据传给了我。它说慈禧的悲哀不是她一个人的悲哀,是所有在旧系统里被锁死的女人共同的悲哀。它说武则天用一生把帘子揉碎,慈禧被帘子挂了一辈子,而我的任务是替那些连帘子都碰不到的女人写点东西。我坐在后山实验田边上,手里捏着刚分盆的第三批幼苗。月光把培养皿照得发亮,菌丝在废灵石碎片边缘安静生长。我忽然想写诗——不是我的诗,是她们的诗。
今晚,我要替旧系统压迫下的女性写诗。
第一首给三婶娘——那个把诗藏在米缸后面的女人。她的诗被三叔烧了,名字被族谱写成“某氏”,但小石头记住了她叫素蘅。
第二首给四堂姨——那个在竹林里刻诗的女人。她打退所有提亲者,把自己活成了不分雌雄的竹子。
第三首给矿区无名氏——那个在井口等丈夫的女人。她的诗夹在矿工伤亡登记表里,没有名字。
第四首给柳瑟——那个用冰针刻诗的女人。她从戒律堂逃出来,把诗刻在岩壁上,只有在化雪时才能看见。
第五首给裹脚的小女孩——那个用烧焦的树枝画光脚的女人。她替所有裹了脚的女人走路,把脚趾头全部张开。
我边写边想,她们的诗不是被我写出来的,是被她们自己活出来的。我只是替她们把被烧掉的纸、被抹去的名字、被裹住的脚,重新放回进化协议的运算里。她们的诗不是过去——是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一片不需要躲在米缸后面也能呼吸的林子。我是陆瑶。问心宗宗主,前拒诊者,现种地的人。
我坐在后山实验田边上,手里捏着刚分盆的第三批幼苗。月光把培养皿照得发亮,菌丝在废灵石碎片边缘安静生长。我忽然写诗——不是我的诗,是她们的诗。
第一首给三婶娘——那个把诗藏在米缸后面的女人。她的诗被三叔烧了,名字被族谱写成“某氏”,但小石头记住了她叫素蘅。
## 一、她的名字叫素蘅
深院无人雨打萍,
暗香浮动月昏黄。
愿将清辉照沟渠,
不肯随风堕雪霜。
她只敢写月亮照在沟渠上,
只敢说不肯堕雪霜。
不敢写“自由”,不敢写“反抗”,
不敢写任何会被他从眼里读出来的字。
她把诗藏在米缸后面,
油灯底下,草纸背面。
他发现了,烧了。
灰飘在她头发上,她没有伸手去接。
灶膛里的炭火被浇灭了,
但灰底下还有一点红。
她叫素蘅。
族谱上写的是“某氏”。
小石头记住了她的名字。
我也记住了。
## 二、竹子不用授粉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她把这首诗刻在老宅后院的石桌上,
用冰刃一笔一笔刻下去。
她最喜欢“深林人不知”那五个字——
人不知,就不用解释,不用示弱,
不用把自己削成别人喜欢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