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沉默了几秒。
伊芙侧过身,把门拉开了一些。“快进来吧,别站外面了。”
西里斯跨过了那道门槛。伊芙关上门,转过身的时候,西里斯正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从壁炉扫到书架,从书架扫到梳妆台,从梳妆台扫到床上那团还没来得及叠好的被子。
他的视线在被子上一停,移开了,耳朵尖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注意到西里斯的目光,伊芙有些不好意思地挪了挪,挡住了略显凌乱的床。“所以,”她清了清嗓子,“这么晚了,你来我的房间有什么事吗?”
西里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
“我想你了。”他说,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
伊芙瞪了他一眼,但瞪到一半就破了功,笑着拉他在窗边的那把扶手椅上坐下,自己窝在他旁边的位置,把毯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的腿。
“你还没说完。”她说。
西里斯低头看她。“说什么?”
“你在家的事。詹姆只说了后半段他去接你的故事。前半段呢?你说你们吵了一架。吵了什么?”
西里斯的目光移开了。“没什么新鲜的,就是那些话。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伊芙说,“你没告诉我。”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拉下来,两只手握着他的左手。
“西里斯。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只能猜。我猜了好久,猜你是不是生气了,猜你是不是后悔了,猜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了。”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话。”他最后说,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得很难听。”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
“不想让我知道她怎么说我的?”伊芙接过他的话,“觉得我会难过?会哭?会跟你母亲写信道歉说‘对不起我不配做您儿子的女朋友’?”
西里斯皱着眉看她。“你不会。”
“我当然不会。”伊芙说,“所以你应该告诉我。她骂的是我,我连听都不配听吗?”
西里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都说什么了?”伊芙问。
西里斯的嘴角扯了一下。“她说莫里斯家不算什么。纯血又怎样?做生意的,和那些在古灵阁里数加隆的妖精没什么区别。”
伊芙眨了一下眼睛。“…妖精?”
“…她的原话比我说的难听。”
“我相信。”伊芙说,“还有呢?”
西里斯犹豫了一下。“还有你母亲和我叔叔阿尔法德的事。她说布尔斯特罗德家的女儿当年没嫁进布莱克家,现在想通过女儿攀附。”
伊芙想了想。“我母亲是布尔斯特罗德家的人,她嫁给我父亲之前确实和阿尔法德订过婚。然后呢?”
“…然后她说了一些关于你的话。我不想重复。”
“西里斯。”
“她说你配不上我。”西里斯语速很快,像是在赶着把一块烫手的东西扔出去,“说她不会让一个商人的女儿踏进格里莫广场的地板。说如果我有半点布莱克家族的血性就应该…反正就是那些。”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两个人都安静了几秒。
“就这些?”她问。
“这还不够?”
“够是够了,”伊芙说,“但我以为她会更有创意一点。”
西里斯愣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勉强或者逞强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她的表情很平静,是真的不太在意的样子。
“你不在乎。”
“我为什么要在乎?”
西里斯皱着眉。“她说你母亲…”
“我母亲和阿尔法德叔叔的事。”伊芙接过他的话,“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母亲早就放下了。她放不下那是她的事。”
西里斯看着她,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伊芙忽然问。“你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莫里斯家配不上布莱克家?”
西里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当然不是。”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伊芙握住的手,沉默了几秒。
“她凭什么那样说你。她根本不了解你,她凭什么…”他停了一下,“她凭什么什么事情都想替我做主。她凭什么觉得她可以决定我喜欢谁、跟谁在一起…”
他说不下去了。
伊芙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你看,”她轻声说,“你刚才自己也说了。她不了解我。”
西里斯看着她。
“所以她说的话,我都不会在乎的。我们在决定在一起的时候就说过了。因为我们相互喜欢,不是因为你是布莱克,也不是因为我是莫里斯。”
“你只是西里斯。”伊芙看着他的眼睛,壁炉的火光在她眼睛里跳,“而我只是我。我们在一起不是因为什么家族,什么血统,不是吗?”
西里斯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抱歉。”他忽然说。
伊芙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西里斯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最后一点火光。
“让你听到了那些话。让你被扯进这些事情里来。我母亲,我父亲,整个布莱克家族…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看到了。疯狂又恶心,每个人都想控制别人。”
伊芙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整个人贴上去,贴得很紧。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衬衫的领口,肥皂的味道混着一点壁炉的烟火气。
西里斯僵了一瞬。
“你没有对不起我。”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些羞涩。“你没有把我卷进任何我不该待的地方。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西里斯的手终于落了下来。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痒痒的。
他知道她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在屏障后面的人。她从来不是。她会自己走进去,会站在他母亲面前,会直视那双灰色的冰冷的眼睛,会平静地说出她想说的话。但他不想让她这样做,因为他不愿意让她承受那些。
“我不在乎那些话。我在乎的是你。”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小会儿。
“你母亲真的会给你找一个联姻对象吗?”半晌,伊芙小声地问。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最后一点火光。
“暂时不会。”他说。
伊芙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暂时?”
“雷古勒斯帮我说话了。”西里斯的表情有些别扭。“我母亲在餐厅里说那些话的时候,雷古勒斯说,‘至少她是个货真价实的纯血。’”
伊芙眨了一下眼睛。
“他说莫里斯家虽然不在神圣二十八家族里,但至少是个有底蕴的家族。伊芙很聪明,魔药课和魔咒课的成绩都在年级前列。’”西里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说总比我找个麻瓜女孩回来强。”
“然后呢?”
“我母亲听到麻瓜这个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雷古勒斯穿着草裙在她面前和克利切跳舞。然后她就走了,没有再说别的。”
伊芙想象了一下雷古勒斯和克利切跳舞的画面,被他逗笑了,半晌她又低下头,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西里斯看着她。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伊芙,你在担心。”他说。不是问句。
“她会给你找的,对吧?联姻对象。她不会因为我不是最坏的选择就放弃这个念头,她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西里斯看着她,没有否认。因为否认没有意义,他们都太清楚沃尔布加·布莱克是什么样的人了。
伊芙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她从未担心过布莱克夫人喜不喜欢她,但当“不喜欢”从一句坏话变成了一个具体的行动,变成一张写着一个陌生女孩名字的纸、一个家族的签字、一枚她没见过的戒指,那种感觉就不一样了。
“伊芙。”西里斯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我跟你说过我迟早有一天会离开那个家。我早就该走了,我只是在等一个…我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自己准备好,也许是在等自己再也受不了的那一天。”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收紧了一点。
“我一直在想离开之后会怎样,我可能会变成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我不知道那时候你还会不会要我。”他顿了一下,“但我不会让她把你写进那个名单里。不会让她用联姻这个词来碰你…”
他的声音到这里断了一下,像是那些话堆在喉咙口太多了,挤在一起,不知道该让哪一句先出来。
“因为你是你。因为我选了你。伊芙,你相信我。”
“我知道。”她说。“我当然相信你。”
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那些话你不需要再听了。那些事你也不需要再想了。”
伊芙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好。”
她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哪一句。也许是“你相信我吗”的那一句,也许是“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的那一句,也许是她从很久以前就想回答,但一直等到今天才有机会说的那一句。
西里斯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下。很短,像微风轻轻拂过湖面。
时间已经不早了。壁炉里的火彻底熄了,灰白色的余烬在黑暗中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热气,窗外的月亮爬到了天空的正中,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银白色光带。西里斯动了动肩膀,伊芙感觉到他准备站起来了。
“我得回去了,”
伊芙“嗯”了一声,然后又多“嗯”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手。
“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带你们好好参观一下庄园。虽然…其实我也没有完全在这里逛过。”她嘴角弯着一个带着一点心虚的笑。
西里斯笑了一下。“好,”他说。然后他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响了几下就消失了,伊芙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