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机械音再次在脑海中炸响。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西里斯那张写满担忧和困惑的英俊脸庞在她眼前晃动、分裂。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颅内振翅。
"伊芙？伊芙！"西里斯的声音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她看到西里斯惊慌失措地冲向她，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不驯光芒的灰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伊芙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在意识的洪流中无助地漂浮。然后，远处亮起了微光，如同沉入深海的记忆碎片般幽幽地浮现。
她看见一年级时，西里斯在公共休息室拦住她，灰眼睛里满是审视与傲慢；看见三年级黑魔法防御课上，博格特变成他坠入帷幔的瞬间，他脸上那混合着震惊与被背叛的怒火；看见新年的烟花下，他径直向她伸出的手；最后，画面定格在不久前的星空下，看到有求必应屋的星空下，他紧张而真诚地倾诉爱意…
每一个片段都如此清晰，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她像一个局外人，观看着名为“伊芙·莫里斯”的少女与西里斯·布莱克的过往
“这是哪里？”她的意识在虚空中发出微弱的涟漪。
“你不明白吗？”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响起。虚空中，一个由淡蓝色光线勾勒出的人形轮廓逐渐凝聚。
“这是你的内心。这些是你最珍视，也最恐惧的记忆。”
“你是谁？”伊芙紧张地发问。
“我？”那轮廓朝她靠近了一些。
“看来我真是太久没出现过，以至于让你这么快就忘记我了。我亲爱的…小夏。”
“你是系统。”伊芙喃喃自语，系统轻笑了一声。
“你想干什么？快放我出去！我必须回去！我还没有…还没有跟西里斯解释，我不能让他以为…”
“以为？”系统打断她，那平滑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嘲弄。
“以为他的真心被无情践踏了吗？看来这轻松的校园生活让你忘记了一些规则，亲爱的，你差一点，就要触碰那根最危险的线了。”
“我没有！”伊芙争辩，“我只是想告诉他关于我自己的真相…这难道也不被允许吗？”
“真相？”系统的虚影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地发笑。下一秒，伊芙面前的记忆碎片骤然扭曲重组，化作一幕幕逼真得令人心寒的场景。
她看到自己鼓足勇气向西里斯坦白，他的眼神从震惊到探究，灰色的瞳孔里凝结着冰霜。
“另一个世界？证据呢？我凭什么相信这不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看到他一步步后退，与她拉开距离，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怪物。
“如果你不是她…那真正的伊芙·莫里斯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
“他不会的！”伊芙反驳，意识剧烈地波动起来，“西里斯他…他会理解我的！”
“亲爱的，你可真是天真。”系统的声音如同鬼魅的耳语，丝丝缕缕，钻进她意识最柔软的缝隙。
“你在他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还指望它能开出信任的花朵吗？回想一下，仅仅因为一个博格特，一个映照出内心最深恐惧的魔法造物，他是如何用话语刺伤你的？西里斯·布莱克，他在猜忌和背叛中长大，他的信任如同淬火的钢铁，坚硬却也易碎。你真的敢用你偷来的这一切去赌他那份历经磨难才得以保存的信任吗？”
“他不会的…”伊芙摇着头，声音却越来越小。
系统的虚影飘得更近，那无形的注视仿佛带着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看看你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它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充满了诱惑与蛊惑。
“真挚的友谊，众人的赞赏，还有…他那份毫无保留的爱意。多么令人沉醉啊…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炽热的目光所追逐的究竟是藏在躯壳深处的来自异界的你，还是…仅仅是这具符合他一切幻想的，名为伊芙·莫里斯的完美皮囊？”
随着它的话语，周围的场景再次变幻。西里斯凝视她的特写被放大——他看着她金发在阳光下闪耀时会微笑，看着她蓝眼睛里映出星光时会动容，看着她穿着礼服长裙时会失神……
“瞧瞧你这张脸，这头金发，这双蓝眼睛…多么完美的外壳。可是里面呢？里面真的是他所以为的那个她吗？那个平庸、怯懦、来自一个没有魔法的枯燥世界的灵魂…如果他看清了这一切，这份建立在沙砾之上的爱恋还能剩下几分？”
不配得感如同无数冰冷的藤蔓，从心底疯长出来缠绕住伊芙的意识，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其勒碎。
她看着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美好画面，此刻却像一面面镜子，照出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自卑。
“承认吧，亲爱的。”系统发出了近乎愉悦的笑声，“其实你内心深处也在怀疑这一切，怀疑你自己不是吗？你根本就不相信有人会爱上皮囊之下那个真实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你。”
话音落下，系统的虚影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只留下伊芙的意识在那片由自我怀疑和恐惧构筑的混沌深渊中不断坠落。
然后一道强光撕裂了黑暗，魔药的气味钻入鼻腔，现实世界的声响由远及近。
伊芙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在医疗翼冰冷的病床上。
“梅林保佑，她醒了！”莉莉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紧接着，几张关切的脸庞凑近。
伊芙眨了眨眼睛，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某种存在感极强的沉默牵引，越过了他们。
西里斯·布莱克就坐在离床不远的另一张空病床边。听到莉莉的声音，他才猛地抬起头。
伊芙迅速避开了他复杂难辨的视线，转向莉莉温暖的脸。
“你吓坏我们了！”莉莉立刻倾身向前，温热的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感觉怎么样？还头晕吗？庞弗雷夫人说你只是情绪激动过度休息一下就好，但你突然就那么倒下去…”
“我们差点以为你不小心中了什么恶咒呢！”詹姆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效果不佳。
“只有你这样觉得！波特！”莉莉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有赶紧朝伊芙递来一杯热水。“来，先喝点水。”
“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伊芙喝下水，感觉周身的寒意瞬间被驱散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莉莉松了一口气，担忧地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庞弗雷夫人此时风风火火地进来赶人了：“好了，探视时间结束！病人需要安静休息，你们这群孩子，快出去！”
莉莉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才和詹姆、莱姆斯等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詹姆临走前拍了拍西里斯的肩膀，西里斯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依旧锁在伊芙身上。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校医院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风吹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西里斯这才缓缓站起身。
“…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觉好点了吗？”
伊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他眼中复杂的神色。
“…我没事了。只是有点累，谢谢你关心。”
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西里斯似乎因为她生疏的语气而身体微微一僵。他向前挪了一小步又停住，双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
“伊芙。”他再次开口。
“我很抱歉。我不该…不该逼你。我没想到你会…”他没能说完，显然想起了之前两次与她有关的晕倒事件。
一次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在火车上；一次是在禁林里。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归咎于他的感情和靠近带来的伤害。
“你不用道歉。该说抱歉的是我。你的心意很珍贵，但我无法回应。”
伊芙终于抬起眼，迎上他骤然缩紧的瞳孔，强迫自己说出那些刀刃般的话。
“我们…不适合。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从来就不一样。你对我的那种感觉可能只是一时的，是因为我们总在一起冒险产生的错觉。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我很普通，也很麻烦。”她顿了顿，将最违心却也看似最合理的理由抛出。
“我对你，从来没有超出朋友之外的想法。你的告白对我来说太突然，也太…沉重了。我承受不起。”
西里斯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指出她在说谎。但或许是伊芙眼中刻意维持的冰冷和疏离起了作用，或许是他内心的自责压倒了一切，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过了许久，久到伊芙几乎要撑不住那副冰冷的面具，他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对说什么，也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缓缓地转过身走向门口。
在他伸手握住门把的那一刻，伊芙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喊出“不是这样的”。但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呼喊和眼泪都堵了回去，只剩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尖锐痛楚。
门开了，又关上。
将他与她，隔绝在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