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凌晨两点,顾言深公寓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得冷硬分明。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财务报表和商业分析模型,旁边是打开的“未来规划”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他如何在不动用顾氏核心资源的前提下,构建一个既能保护林晚星、又能实现自己独立发展的商业体系。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言深揉了揉眉心,眼底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他已经连续三天睡眠不足四小时,咖啡杯在桌角排成一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因气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沈确发来的加密信息:“林小姐昨晚搜索记录已获取。关键词:顾氏集团、顾言深、继承人、千亿资产。搜索时间:周日晚七点四十三分至八点零七分。推测:她已通过某种渠道确认你的身份。”
顾言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
书房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声,以及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声。他盯着那几行字,视线在“千亿资产”和“继承人”两个词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晚星这两天在学校的模样——她依然在笑,依然会认真听课,依然会在课间和夏晴小声说话。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他时,眼睛里是纯粹的信任和温暖,偶尔会有些害羞的闪躲。现在,她的目光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迟疑、距离感,还有……自卑。
那种小心翼翼的自卑,像一层薄薄的玻璃,隔在他们之间。
他想起周五晚上在图书馆,她哭着说“我是不是拖累你”时的表情。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解决了林家公司的危机,她就能重新安心。现在看来,问题比他想的更复杂。
她知道了他是谁。
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知道了她眼中的“麻烦”,在他那个世界里可能根本不值一提。
而这,恰恰是最伤人的。
顾言深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屏幕。文档里,他原本规划的是如何在高考后逐步向林晚星坦白身份,如何让她慢慢接受他的世界,如何用时间消解阶层差异带来的冲击。
但现在,时间不够了。
她已经开始退缩了。
他能感觉到,那种退缩不是赌气,不是试探,而是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不配”的退缩。如果他不尽快做点什么,她会亲手推开他,用“为你好”的名义,把自己缩回那个安全的壳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语音通话请求,来自沈确。
顾言深接起来,按下免提。
“深哥,还没睡?”沈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也在某个私人空间。
“睡不着。”顾言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那边进展如何?”
“星辉建材的尽职调查初步报告出来了。”沈确的语气变得专业,“公司基本面没问题,主要问题出在现金流断裂和几个大客户被恶意挖走。林建国——也就是林晚星的父亲——管理能力尚可,但缺乏应对恶意竞争的经验和资源。如果能有资金注入,稳住现有团队,再争取回一两个关键客户,公司就能活过来。”
“资金需要多少?”
“短期周转,三百万足够。如果要彻底翻身,五百万到八百万。我已经以‘深星资本’的名义,通过海外注册的壳公司向星辉建材发出了合作意向书,条件很优厚:注资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三十,不参与日常经营,要求林建国继续担任总经理。”
顾言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什么反应?”
“很警惕。”沈确说,“今天下午我以投资经理的身份给他打了电话,他第一反应是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公司有困难’。我解释说是通过行业数据分析筛选出的潜力企业,他半信半疑。不过,当我说出具体注资金额和条件时,我能听到他呼吸都变重了。”
“他需要这笔钱。”
“非常需要。”沈确顿了顿,“深哥,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如果我们真的注资,林建国迟早会查‘深星资本’的背景。虽然我们做了多层架构,但如果有人刻意深挖……”
“我知道。”顾言深打断他,“所以我们的时间窗口很短。在注资完成、公司稳定之前,不能让他起疑。之后如果他要查,就让他查。那时候,晚星应该已经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沈确问。
“等危机解决。”顾言深说,“在她最不安的时候告诉她我是谁,只会让她觉得我在施舍。我要让她看到,即使没有顾氏继承人的身份,我也有能力保护她。”
“但你现在的资金……”
“是我自己的。”顾言深平静地说,“十八岁生日时,爷爷给了我一个信托基金,里面有两千万,条件是我二十五岁前不能动用顾氏的任何资源。这笔钱,除了你和爷爷,没人知道。”
沈确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一直……”
“一直有退路。”顾言深接上他的话,“只是以前觉得没必要用。现在,有必要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凌晨的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渗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顾言深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高楼像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片沉睡的土地。
“顾言澈那边呢?”他问。
“有动静。”沈确的声音严肃起来,“我监控到,他手下的一个项目经理这两天频繁接触星辉建材流失的那几个客户。表面上是谈合作,但我截取到的部分通讯记录显示,他们在讨论如何进一步施压,让星辉建材在月底前彻底崩盘。”
“证据够吗?”
“够提交给市场监管部门了。”沈确说,“不正当竞争、商业贿赂、恶意挖角……如果这些材料曝光,顾言澈的合作方至少会被罚款,严重的可能吊销资质。但深哥,这样做会打草惊蛇。顾言澈不傻,他很快就能猜到是谁在背后搞他。”
顾言深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晨光染红了东边的云层,像泼洒开的橙红色颜料。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战斗,才刚刚进入关键阶段。
“那就让他猜。”他说,声音很冷,“我要让他知道,动我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
上午十点,云城一中高三教学楼。
课间操时间,教室里空了一大半。林晚星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物理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却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她昨晚又没睡好。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本财经杂志上的内容,顾言深站在慈善晚宴红毯上的照片,还有父亲接完那个“奇怪电话”后若有所思的表情。
“晚星?”
夏晴从教室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酸奶,递给她一瓶,“你这两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林晚星接过酸奶,勉强笑了笑:“可能快月考了,有点紧张。”
“得了吧。”夏晴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跟顾言深吵架了?”
林晚星的手指收紧,酸奶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没有。”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为什么他看你的时候,你总躲开?”夏晴盯着她,“而且你这两天都没去找他问题目。以前课间你不是经常转头问他吗?”
林晚星低下头,盯着习题册上的电路图。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因为她发现顾言深是千亿豪门的继承人,而自己只是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女儿,他们之间的差距大得像天堑?
难道要说,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在拖累他?
“夏晴。”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你们之间的差距特别大,大到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你会怎么办?”
夏晴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你说的是顾言深?”
林晚星没否认。
“他跟你表白了?”夏晴追问。
“没有。”林晚星摇头,“但……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而且,我知道了一些关于他的事。”
“什么事?”
林晚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能说出顾言深的身份,那是他的秘密。即使她知道了,也没有权利告诉别人。
“反正,就是差距很大。”她最终只是这样说。
夏晴看了她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林晚星,你听我说。”她放下酸奶,表情认真起来,“首先,配不配得上,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他觉得你配得上,那你就是配得上。”
“可是……”
“没有可是。”夏晴打断她,“其次,差距这种东西,是可以缩小的。你现在是学生,你们的差距可能体现在家庭背景上。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如果你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成为很厉害的人,那时候的差距还会那么大吗?”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她。
“最后,”夏晴握住她的手,“晚星,你值得被喜欢。不是因为你的家庭,不是因为你的成绩,就是因为你这个人。你温暖,善良,努力,会为别人着想。这些品质,比任何家世背景都珍贵。”
林晚星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慌忙低下头,怕眼泪掉出来。
“谢谢。”她小声说。
“谢什么。”夏晴拍拍她的肩,“不过说真的,如果顾言深真的家境特别好,那你更要好好努力了。不是为了配得上他,是为了你自己。你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好,好到无论站在谁身边,都不会自卑。”
上课铃响了。
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嘈杂的人声填满了空间。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把酸奶瓶放进桌肚,翻开物理书。
夏晴的话在她心里回荡。
也许,她不该那么早放弃。
也许,她应该相信顾言深,也相信自己。
***
同一时间,学校天台。
顾言深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沈确刚发来的最新进展。
“林建国同意明天上午十点见面,地点定在星辉建材的会议室。他要求带律师,并且要看到完整的投资协议草案。”
顾言深回复:“给他。协议条款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再增加一条:如果公司三年内实现盈利目标,投资方愿意以原价转让百分之十的股份给管理层作为激励。”
“明白。另外,顾言澈那边有新的动作。他今天上午派人去了星辉建材最大的供应商那里,似乎想从上游断货。”
顾言深眯起眼睛。
晨风吹过天台,带来远处操场上体育课学生的喧闹声。他抬头看向天空,云层很厚,阳光时隐时现。
“供应商那边,你去接触。”他打字,“告诉他们,如果继续和星辉建材合作,深星资本可以保证他们未来三年的订单量,并且预付百分之三十的货款。”
“这需要动用更多资金。”
“动。”顾言深只有一个字。
“还有一件事。”沈确又发来一条,“我查到,顾言澈最近在和苏家接触。苏婉儿的父亲苏明远,名下有一家建材贸易公司,规模不大,但如果和顾言澈联手,对星辉建材会是很大的威胁。”
顾言深的手指收紧。
苏婉儿。
他几乎忘了这个人。这两个月,她确实安静了不少,没再来找他,也没再找林晚星的麻烦。他以为她放弃了,现在看来,她只是换了种方式。
“继续监控。”他回复,“如果苏家真的参与进来,就把他们一起收拾。”
放下手机,顾言深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高三(7)班在四楼,从他现在的位置,能看到那排窗户。课间操结束了,学生们陆续回到教室,走廊里人影晃动。
他想象着林晚星此刻在做什么。
大概在认真听课,偶尔会走神,然后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总是这样,明明心里装着事,却还要努力扮演好学生的角色。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爷爷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月底前回家一趟,有事商量。”
顾言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