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就知道应琛和在宫中受了不少苦,可亲耳听到这些从生来就开始被这样对待,他的心像是揪住狠狠拧了一下。
寒毒、被人追杀、浑身是伤地倒在长留山脚下,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底下藏着的还有更多、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太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你以为能活下来又如何?应琛和,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种,父皇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你!你以为你夺了这皇位就能改变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剑尖微颤,近乎咬牙切齿地咒骂:“你身上流着肮脏的血,你永远、永远、永远都不配坐上这把椅子!你只配待在冷宫里,待在那个连狗都不愿意待的地方,像条狗一样活着,像条狗一样死——”
“我从来没想要这皇位。”
应琛和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是你,和你背后那些人,一步一步把我逼到这个位置上来的。你想当皇帝?可以。”
太子一愣。
只见应琛和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衣袖,对指向自己的剑付之一哂。
“只可惜你连当皇帝的脑子都没有——六年了,你连一支像样的兵马都凑不齐,招来的全是些地痞流寇,粮草辎重靠抢,行军布阵靠喊。就这,你也配坐上皇位?”
太子被戳中了痛处,表情痉挛抽搐,那张与应琛和相似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住口!若不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种——”
薛尧听不下去了,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手掌覆上腰侧佩剑就要下阶。
但一条手臂横在了他身前将他阻拦。
薛尧微讶,抬眼只看到一半侧脸,应琛和神情出奇地平静,不见半点激动。
“不用。”
他笃定道,随即拔出腰间那柄黑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嗡鸣,他握着剑,步步迈下台阶朝太子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太子被那股威压逼得后退了半步,随即脸上烧起一片恼羞成怒的红。
他恨自己在这个贱种面前露了怯,将剑握得更紧,指节咯咯作响,咬牙吼道:“怎么,你还敢杀我不成?那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应琛和的脚步不停,甚至没有慢半分。
应琛和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将剑竖在身前,冷冷地打量着他。
太子终于忍不下去,大吼一声举剑便刺,剑尖直取应琛和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毫无试探的意思,一出手便是杀招,显而易见他要的是命,不是胜负。
应琛和侧身一让,剑刃擦着他的衣领掠过,只削下几根发丝。太子不收招,顺势横劈,剑风扫向应琛和的颈侧,应琛和仰头避开,精准地贴着剑锋游走,举剑格挡。
薛尧在台阶上看得心惊肉跳。
太子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冲着要命去的,剑剑不离要害,狠辣无比。
而应琛和只是躲,一味地躲,身形在剑光中进退辗转,黑剑始终只有格挡未曾还击,剑刃连太子衣角都没碰着一下。
薛尧明白他还守着长留山的山训,即便到了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他也无法对凡者下杀手,哪怕他已自认配不上“长留弟子”的身份。
太子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疯,每一剑都攒着滔天恨意与不甘。
应琛和躲过了刺向心口的一剑,却被紧接着横扫而来的一剑逼得退后数步,那剑尖堪堪擦过他的肩头,又折返回来直刺他的肋下,逼他一退再退。
应琛和的修为非凡人可比,若是动真格,太子恐怕连三招都撑不过。
可他不出手,他不进攻,他能克制,只想活捉,走那条不沾血的路。
忽然,应琛和身形一晃,单膝跪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薛尧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比脑子先动,几步下阶赶去。
太子的剑刃在应琛和肩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从撕裂的衣料间渗出来,在黑衣上晕开一片更暗的湿痕。
可那道伤口不深,甚至算不上重伤,以应琛和的修为,这样的伤根本不值一提,他怎么会跪下去!
薛尧焦急地走到应琛和身后,想要看清那道伤口,刹那间捕捉到了一丝诡异的光。
太子的长剑上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一团火光。
那火不是寻常的橙红,而是一种浓稠的漆黑,像是从暗夜里萃取出了一缕火焰附在剑刃上,无声无息地燃烧着。
黑火映在太子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半明半暗,犹如鬼面,而太子自己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剑,剑身在掌心里剧烈颤动。
薛尧盯着那团黑火,从中感知到了一种熟悉。
竟是曾在道观中见到的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