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琛和大约也看出了薛尧脸上那层意兴阑珊的寡淡,便没在回廊多留,带他穿过几重院落,拐进了一间大殿。
殿门推开,里头的光线比廊下昏暗了些,薛尧站定,四下看了一圈,似乎是一间书房。
说书房其实也不太准确,比寻常书房大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四壁没有字画,没有雅玩,只有塞满了卷轴、册簿和一摞摞看不出名目的文书的书架,积年纸墨的气息闷闷地铺在空气里。
正中书案宽大,上面堆着文纸卷轴,摞得歪歪斜斜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薛尧走上前去,随手翻开一本,上面字迹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挤在一起,看得他眼睛发疼,又合上了。
桌案上有一张舆图,铺开了半张桌面,边角压着镇纸,上头是京城方圆百里的山形水势、城郭村落,标注得很是详细。
一些地方画了圈,画了叉,还有一些弯弯绕绕的墨线,大约是从哪个方向进兵、在何处设伏、又从哪里包抄,排兵布阵,你来我往。
薛尧看了几眼。没看懂。
这些日子应琛和操心着京城外太子的兵马,连日在大臣和将军之间周转,从早到晚不得闲,眼底的青黑至今没退干净,眉宇间的倦色像是长在了脸上。
“百里之外的兵马,你打算——”
他刚转过身,想问问应琛和对太子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话才出口,一个身躯就贴上了他的身后。
应琛和微微弯腰,脑袋靠进薛尧肩膀里,整个人压过来,将人抵在身体和桌案之间,哪儿也去不了。
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锁骨上,像一片柔软的羽毛在不断搔挠,薛尧不由发热,脸上那层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绯色又浮了上来。
光这样讨好他,也只是勉强受用。
“问你呢,那京城之外太子的兵马,你是如何打算的?可需要我帮忙?”
薛尧把嘴边的问话说了出来,语气端得四平八稳的,一只手抬起,抓着应琛和的头发把人从肩窝里拔了出来。
堂堂摄政王,被攥着头发拨开,脑袋歪向一边,脖颈绷得又直又紧。
换旁人如此恐怕早已骇得跪地求饶,可应琛和却半点脾气都不发,眉梢都没蹙一下,就着薛尧的力气把脸抬起来,凑到了那张唇边,鼻尖快要碰上鼻尖。
非但不恼,反而还顺势蹭了两下。
并不是错觉,这一次薛尧回来以后,应琛和就发现他心性有些变化,或许是肆意了不少。在长留山时,薛尧总会端着大师兄的架子,说话要得体,行事要周全,连笑都不会笑得太放肆。
如今端正温和的大师兄做派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松散的随性与大胆。
应琛和对这样的变化乐在其中,仿佛原先那个大师兄只是作为“爱护师弟”而存在的可望不可及,如今贴在他身边的薛尧,才是真正属于他的那个人。
薛尧自己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大约是在恢复了一段记忆之后,少了那点师兄架子,连带着胆子也肥了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做什么,正讪讪地要放开,才刚松开手指,一片温热的唇瓣便堵了上来。
应琛和一边压着他吻,一边在喘息间低声轻语,声音含在唇齿间,模模糊糊的,“不用理会,太子那些兵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我自有办法解决。”
薛尧被吻得气息不稳,偏头躲了一下,在喘息间隙勉强挤出些话:“那你这几日还在担心什么?”
应琛和再次追来,贴着他的唇角道:“太子虽然成不了威胁,但那个将他带走的黑衣男子却不好说。看那人身手,极有可能也是仙门中人,来路不明,底细不清,须得有万全之策,将他们一举拿下。”
薛尧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太子不足为惧,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却难以揣测,若这次捉拿不成,放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
他也是想得着急了些,一心只惦记着长留山的镇妖结界和带应琛和回山的事情,倒忘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京城外的刀兵。
京城之事若是无法平息,应琛和也无法脱身与他一同回山。
万一太子等人就是在等一个应琛和不在的时机,趁虚而入,那就遂了他们的意了。
薛尧仍是不大甘心,又问了一句:“那,若是拿下了太子和那黑衣修士,你……”
他话没说完,应琛和便接了话,答得又快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我会考虑和大师兄一起回山。”
薛尧在得知他叛离长留山后自认不再是长留弟子,每每听到他喊“大师兄”时心就会软上半分,虽然他心里清楚,应琛和说“考虑”也不过是在敷衍他,可他也无可奈何。
“那……唔!”
没说完的话全都被覆压而来的吻碾了回去,舌尖抵着舌尖,把那些尚未成型的句子推回腹中,化成了另一些说不出口的呜咽和喘息。
送来的吻比前几日不同,少了些撕咬的暴戾,多了些腻人的缱绻,像是被裹上了一团化不开的稠雾。
薛尧被他抵在桌案边沿,腰侧硌着硬木棱角,退无可退,应琛和的手掌护在他腰后,隔在那片硬木和他皮肉之间,掌心滚烫。
二人在书房中相伴了大半日,闲聊与缠绵的吻交揉穿插,说到后来连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直到徬晚,天边烧起一片橘色晚霞,薛尧才从御书房离开,回到了那个曾经关着他的寝殿。
过去三日。
薛尧醒来时,习惯性地运转了一下内力,那股熟悉的灵气在经脉中缓慢游走过一遍。
他仔细感知片刻,眉头久久未松。
内力居然还不到七分。可奇怪的是,这七分内力似乎已经是他平常所熟悉的那个程度了。
往常他十成内力时的充盈感,如今七分便已经达到了,剩下的那三分却不像是被遏制住了,而像是从来就不属于他。
好像一个内力的进度条忽然被人拔高了上限,而这多出来的部分,居然比他原先自身的内力还要磅礴。
他闭着眼睛感受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感知错,心中升起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