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那些评论,翻来翻去都是骂作者烂尾的、骂主角窝囊的、骂剧情不合理的。
却没有一条在说“应琛和不该死”。
因为没有人把应琛和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
他只是一个角色,一个被写死了就翻篇了的角色,读者的愤怒会随着时间消退,编辑会催着作者开新书,平台会推下一本更火的文,没有人会一直记得他。
但薛尧记得,他记到了自己死前。
是他自己在死亡的最后一刻,用意志把自己送到了这里。
那,他是什么时候忘记的呢?难道被系统丢来时摔失忆了吗?
被关进小黑屋,是因为系统——或者说他自己的深层意识——在执行“纠正”。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不允许应琛和偏离自己的预期。
可,应琛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薛尧在雪域救他的时候?那个夜晚为他解除困惑的时候?与他承诺会一直留在他身边的时候……
但他搞砸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消失,一次又一次地食言,把应琛和一个人留在长留山、留在宫中,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薛尧的喉咙发紧,他真的想回到应琛和身边,想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要消失的。
可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内力是空的,身体是软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树枝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薛尧跪在地上,地面凉意漫过了膝盖,正一寸一寸地吞没他的体温。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隔得很远,薛尧僵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密林里的动物踩断树枝的声音,或者是风把远处动静送了过来。
第二个脚步响了起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近。
薛尧缓缓转过头去。
一团暖光从黑暗中亮了起来,接着一团两团,无数火把,从树干后面举了出来,橘红色的光窸窣跳动,将无数张脸照得半明半暗。
薛尧看着那些忽然出现的面孔,心里沉了一下。
甲胄、佩剑、头盔,穿戴和他在皇宫与京城时见过的侍卫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那些甲衣的颜色更深了,像接近于铁灰的、沉甸甸的暗色。
火把的光越来越亮,侍卫们从黑暗中走出,在薛尧面前停下了脚步,然后对称着向两侧散开,沿着他的左右两边延伸出去,将他夹在中间。
他们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就直直站在那里,每人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站姿几乎一模一样,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薛尧被夹在两堵人墙中间,感觉无比诡异。
……刚出小黑屋,不会又要被抓去坐牢了吧?自己什么都没干啊!
这些侍卫不知是从何而来,为什么要围在他身边。不是来审他,不是来杀他,也不是来跟他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举着火把,等着什么人。
薛尧正要开口询问,就听见了另一种脚步声。
那个声音从密林更深处传来,比侍卫的步伐更慢、更稳,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不大,但那种沉重似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薛尧的目光越过火把和人墙,投向一片没有被火光照亮的黑暗。
先是黑色靴面,然后是一双修长的腿,黑色的腰封上压着暗纹,金色的纹路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视线上移,掠过了宽阔的胸膛和肩膀,来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氅,领口露出内衬灰黑交叠,暗金沿着领缘滑过,氅衣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
薛尧的视线触到那张脸时僵住了。
应琛和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又变了不少。
眉骨轮廓更深,眉尾微微上扬,颧骨硬朗冷峻,凌厉得不需要刻意也足够震慑。
他比记忆中更高,肩膀也更宽了,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气息,以及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压。
仿佛一个久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的人才会有的威压。
应琛和看向薛尧,眼睛没有温度,没有好奇,没有厌恶,只是冷冷地像看一件物品一样地看着他。
目光从那张脸上扫过去,从眉骨扫到下颌,像是在审视什么。
薛尧的心在与他对视上的一瞬间狂跳,无法控制,犹如擂鼓。他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又看着那双没有一丝熟悉的温度的眼睛,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消散了。
“……应琛和?”
薛尧的脸色因为震惊和疼痛变得苍白,但应琛和无动于衷。
薛尧不知怎么回事,在看到来人的一刻忽然有了力气。他松开树干,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腿在发抖,但还是迈出了步子,朝应琛和的方向走过去。
他走到人面前,伸出手,抓住了一只袖子。
指腹触到那层面料时,他感觉到了确凿的重量。不是幻觉,他还在这个世界。
指尖收拢,然后攥紧。他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喘息,尾音微微发颤。
“琛和,我——”
几个字刚从嘴里吐露,还没有来得及传去对面之人的耳中,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应琛和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夜色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听不出喜怒,语调平静,却不温和,海面之下是掩盖不住的波涛汹涌。
“薛尧,你藏得真是深。”
薛尧愣住了。
他张嘴想要解释,想说不是那样,自己没有想要藏起来,是被关起来了,他很想说自己也没有要离开,他还记得自己的承诺。
可应琛和没有给他把话说出来的机会。
他抬起一只手。薛尧颈后传来重击。
疼痛从颈后蔓延到整个后脑,然后迅速被一片无法抗拒的黑吞没。
薛尧眼皮缓缓合上,攥着袖子的手指松开,身体失去控制朝前栽倒。
应琛和伸手将他接住。
他的一只手按在薛尧肩膀上,用力收拢,指尖陷进衣料,在肩膀捏出一团深深的褶皱,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攥碎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怀中失去意识的人,月光和火光同时在薛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照出苍白的脸和眼下一小片乌青。
应琛和收回目光,冷冷瞥了一眼站立两旁的侍卫。
“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