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一寸寸地绷紧，绷到极限就会断裂。

入门的第十年，那条线终于断了。

应琛和叛离了长留山，独自下山一路杀向了京城。

他杀入皇宫的那个夜晚，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整座宫城笼罩在化不开的黑暗里。

应琛和踏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衣袍被血浸透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那件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太子被他踩在脚下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人色了，哆哆嗦嗦说着求饶的话、威胁的话、搬出父皇来压他的话，什么都有。

但应琛和根本听不进去，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只要再往前送半寸，他就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

薛尧昨日正看到这里。

目光落在本章结尾，他坚定地关了手机，就是为了把最精彩的部分留到今天，留到不被打扰的时间段里慢慢享用。

他太累了。

这一个星期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项目上，白天盯进度、开会、改方案，本来今天项目完结聚餐过后就轻松了，没想到晚上又去应酬喝酒到凌晨。

要不是因为应琛和这个角色，他怎会连着一个星期，顶着经理和组长的项目压力，也要追这本评分一般、热度平平、在各大读书平台上都排不上号的小说呢？

如果不是因为应琛和，他大概早就弃文了。

那些关于尹天虞修炼、打脸的桥段他翻得飞快，但一到应琛和出场，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一句台词、一个侧脸，他都会放慢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半点也不想错过。

好在项目已经结束了，庆功宴也结束了，他请了一天的假，明天不用去公司。

他终于有时间了。

薛尧点开继续阅读。

屏幕跳转到上次停留的位置，从这里开始往右滑，一页页地翻。

他对这些打斗描写不太感兴趣，拇指在屏幕上一连划了好几页，将那些刀光剑影甩远，划到他真正想看的内容浮出水面。

——忽然胸口一阵刺痛，应琛和低头一看，一柄利剑染血穿透了他的胸膛，剑尖从心脏的位置穿出来，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金砖地面上。

薛尧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

动作太大，他眼前发黑发昏了好一阵，天花板上的吊灯在视野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胸口，五指攥紧衣襟。

仿佛感同身受，胸腔深处传也上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一柄看不见的剑真的穿透了他的心脏，剑尖从后背穿出来。

他深呼吸了几下，等那阵发昏过去之后安慰自己。

不、不会的，应琛和是邪修，他修炼了那么多年的邪术，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死了？

一定还有后手，一定还有什么反转，这种套路他见得太多了。

应琛和不可能就这么死了，他的复仇还没有完成，他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薛尧忍痛继续往下看。

应琛和将太子与皇帝砍死之后，被尹天虞一剑穿心。

那伤本不该致命，却因为应琛和杀戮太重，体内的邪术被仇恨激发到了极致，走火入魔的反噬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被邪气吞噬，整个人从内部开始瓦解，黑色的火焰将他的身躯和神智尽数吞没。

应琛和没有来得及再看脚边的头颅最后一眼，身体就已经软了下去，剑从手中脱落，当啷一声砸在金砖上弹了两下，滚出去很远。

——天下太平。

这章的最后一行写道。

只有四个字，干干净净的，像墓碑上的铭文，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煽情的告别。

“哈……”

薛尧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被作者写的气到胸疼了。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嘴唇一张一合，但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不够用，胸腔里像是有一团棉花堵着，越吸越闷，越闷越急。

手指在发抖，抖到手机都快要拿不稳了，屏幕上的字在视野里跳来跳去，读不完整。

他颤抖着点开了这一章的评论区。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最新评论几乎是一边倒的骂声，薛尧的目光没有在这些最新评论上停留，他往下划了几下，找到了那条点赞最多的评论。

评论的开头写着四个大字，被用户用黑色方括号框了起来，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到，所以要用最醒目、最张扬的方式把它钉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烂尾预警！！！

后面跟了一长段文字，薛尧吃力地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字迹。

：家人们我是从后面回来的，求求你们去给这破书打负分去因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剧透：应琛和下线以后，主角后面好多章才恢复记忆，发现自己当年被那个老道给骗了。结果呢？主角没找那老道儿算账，也没去杀回皇宫报仇，反而原谅了害他失忆的人，勤勤恳恳地在长留山修行，某一日终于得道飞升成仙了。我实在受不了了，作者你写文的时候自己笑没笑？我说好好的修仙小说为什么取这么个名字，原来搁这儿藏着呢，你管这叫“恕仙”是吧？你个——

后面的字薛尧已经看不见了。

像是有人在他的视野里慢慢拉上了一道黑色的幕布，从四周往中间聚拢，把那些字、评论、整个房间的光线全都吞了进去。

手上没了力气，手机从手指间滑落下去，屏幕朝下拍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响在他的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墙，远得不像是真实的声音，更像是一个正在迅速远离他的世界的最后一点回响。

他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了下去。

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吸进去的气好像根本就没有到达肺里，他的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到了沙发垫角，但那点布料承不住他正在下沉的意识。

薛尧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天花板上的灯变成越来越模糊的光斑，在缩小，在变暗，在向远处退去。

凌晨的大街还有车流窜过，随后渐渐归于寂静。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还在想着最后那段离谱的剧情。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应琛和会死。

明明在宫中的遭遇已经够惨了，被追杀，被下毒，被赶去冷宫，被污蔑为灾星，好不容易逃了皇城，在长留山上熬了十年，刻苦修炼，练到浑身是伤，寒毒发作也不肯停下。

他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那座宫城里，把那些曾经践踏过他的人一个一个地踩在脚下。

可是，这样一个有血有肉的角色，居然被所谓的“正义”杀死了。

被一个是非不分，从头到尾都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所谓“主角”杀死了。

——天下太平。

那应琛和的命呢？他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如果，他在想，如果。

如果……

如果是他的话，如果换作他来写，他肯定不会把应琛和写成这样。

他会让应琛和活着，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被污蔑为灾星的孩子，比所有人都强。

他会让应琛和当主角，一个真正的、敢爱敢恨、不畏强权、不向命运低头的主角。

他会给他一个公道，给他一个配得上他一路走来所付出的代价的结局。

意识彻底消失。

四周陷入一片混黑，他像被塞进了一口棺材里，感知不到光和声音，被那些浓稠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

慢慢地，连“自己”这个概念都在变得不那么确定。

他悬浮在虚无之中，不知上下左右，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亿万年。

“叮。”

一道铃声在虚空中响起，比出租屋防盗门的门铃要清脆短促。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道弹窗随着电子音一同跳了出来，幽蓝的光将薛尧的身体照出一层淡淡的轮廓，上面的字渐渐浮现出来——

「系统检测到您的意志，经过筛选，特此批准您进入该书以改写人物命运。您的目标是：让应琛和成为主角。」

「正在为您生成角色——」

「人物：薛尧，年龄：二十七岁」

「背景：长留山掌门大弟子」

「注意：系统将会监控您的言行并适当推进剧情，若检测到复仇路线与人物感情出现偏颇，则会进行强制剧情纠正」

「祝您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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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您的参与，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