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终于停下,停在了他的床边,一步之遥。
然后没了声息。
薛尧等片刻没有等到下一步的动作,手里依然攥着内力,掌心微微发热,但没有打出去。
他感知到了某种气息,很淡,是松木和青竹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无数次,熟悉到不需要睁眼确认。
那道视线又落下来了,和屋脊上时一样灼热,不加掩饰,却比那时更近,好似能摸到目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应琛和无言地站在薛尧床边,看着那副安静的睡颜看了许久许久。
薛尧睡觉和在醒着的时候很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总是漫不经心的,嘴角挂着笑,让人觉得亲近又貌似抓不住;可睡着的时候,他的眉眼会舒展开来,整个人变得柔软而安静,将完完整整地袒露在月光下。
应琛和低下头去。
一片阴影笼罩在床榻上的人身上,将那张柔和的脸遮去了大半。
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气息会惊动了这不可告人的事。
目光落在一片薄唇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像被烫了一样地移开了,可移开之后又忍不住看回去,来来回回地拉锯。
终于,悄悄潜入的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俯下身去。
可他终究不敢做出太过僭越的举动。
只是将一片温热,轻轻地贴上了那片唇角。
触碰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一个藏了太久太久的秘密终于被不平静的涟漪扫荡出了可以倾诉的缝隙,秘密小心翼翼钻了出来,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这一瞬的擦过,他甚至没有感觉到那片唇上的温度。
因为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好似整个人都在发抖,更怕下一刻面前的人就会从梦中醒来。
应琛和直起身子,像来时一样小心,一样悄无声息,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地合上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四周静静悄悄,黑夜像一块厚重的幕布把所有的声音都裹走了,连床榻之人的呼吸也一并带离。
薛尧不知道自己屏了多久的气。
或许,大概,应该是在应琛和俯下身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停止了呼吸,之后的每一秒都是懵懵懂懂的,直到那个人的影子从头顶移开,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才敢让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地吐出来。
薛尧麻木地从床榻上直起上半身,被子从肩头滑下,堆在腰间。
他就那样坐着,呆呆地看向一片混黑,表情木讷,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仿若所有思绪都被那个轻碰砸散了。
他想起方才应琛和站在床前看他的视线,想起那片从笼罩下来的阴影,想起落在唇角上的一片温热……他想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加清晰。
清晰到他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了。
一团火从心口蹿上来,烧过喉咙,烧过脸颊,烧过耳廓,烧得他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熟透了。
薛尧抬起手摸上自己的双颊,那力道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拍了。
掌心贴着皮肤的那一刻,热意从脸上传到手心烫得他想躲开,他又拍了一下,拍得脸颊发麻。
像要拍醒自己要确认这不是梦。
所以,刚刚,那是什么?!
他在心里质问自己。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应琛和亲了他。不是不小心碰到的,也不是错觉的,是主动的、坦诚的、明明白白的一个亲吻。
可是只是亲到嘴角,这算初吻吗……
不对不对不对!
该怎么办。
该生气吗?还是假装不知道?或者等应琛和明天来道歉的时候说一句“没关系我不记得了”然后把这件事翻过去吗……
念头翻来覆去地挣扎了一会儿,然后,薛尧忽然发现了一个让他更加慌乱的事实。
他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无论是哪一个本能的、理性的、感性的角度去看这件事,他都不觉得反感,不觉得恶心,不觉得应琛和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慌乱,紧张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甚至在被亲到的那一瞬,在那个蜻蜓点水的触碰落在唇角上的一瞬,心底莫名浮上来一点说不上来的悸动,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停下来。
薛尧把脸埋进掌心里,指尖插进头发用力地抓着,却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头皮里连根拔除。
心跳还是很快,胸口都快要装不下那颗心脏了。
正当他沉迷在那个举动带来的茫然无措时,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指明办法的明灯,是一道幽蓝的冷光。
薛尧抬头,看到一片弹幕凭空浮现在眼前,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地显出来,在黑夜中无比清晰。
待看清出以后,他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瞳孔睁大,刚才所有把他烧得滚烫的情绪全部被浇灭了。
「经检测,人物感情出现偏颇,人物设定补充度大于80%,正在提取——」
薛尧看着那些字,双手慢慢地从脸上滑下来,垂在被面上,手指无力地蜷着。
为什么、为什么又出现了?他不是已经从小黑屋出来了吗。
为什么又出现感情偏颇了?补充度大于了80%,要提取什么?他又会被关进去吗?
可他不是刚刚才答应过一个人,说他不会再离开了吗。
薛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神来,朝着应琛和离去的方向张开了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
“应——”
琛和。
第一个字才喊出来,声音就被无形的手掐断了。
他的喉咙还在震动,嘴唇还在开合,但没有任何声音从嘴里传出去,连气流的声响都没有。好像整个人被装进了一个真空的罩子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闷在了里面,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自己在喊什么。
弹幕在向他逼近。
那片幽蓝色的光一寸寸朝他压来,上面的字刀刃一般锋利地割上了他的双目。
「人物:薛尧,年龄:二十七岁」
眼前世界一点一点地被那片幽蓝吞没。
床榻的轮廓模糊了,窗棂的纹路看不清了,帐子上那些深色的影子也淡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后退,退至一片黑暗中。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闭上眼睛。
“……”
屋外,应琛和站在池边,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明。
他盯着水面上看了一会儿,脑子同样混乱无比。
他该不该跟大师兄道歉。
这般太冒失了,太不像自己了,他不该在薛尧睡着的时候做那种事,不该趁人之危,不该让冲动压过所有的理智。
也许明天早上等大师兄醒了,他应该坦坦荡荡地站在对方面前把话说清楚,然后接受任何一个结果。
他才认了命,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一声戛然而止的呼声。
应琛和听到了,不但听到了,还听出了那个声音里带着求救的急促。
他猛地他转身,几乎是本能地朝着房门的方向掠去,一掌推开那扇门,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床榻。
被子还摊着,枕头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但被子底下没有人。
应琛和顿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把整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薛尧不在。
他艰难地走到床榻边,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摸上那方被褥。
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感觉到了那片温热,从被子底下传上来,还带着薛尧身体的温度,真实得不像是假的。
但人不见了。
“……薛尧?”
他喊了一声,像是在试探这个名字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还能不能得到回应。
无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