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明天别下场就行,他可不想让应琛和与尹天虞对上,那可太没胜算了,这几天多苟一苟挑挑对手说不定还能冲进前十呢。
这话说得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的分寸,不着痕迹的敷衍,堪称社交辞令之典范。
然而,一旁正努力提起精神观摩台下切磋的应琛和听后却僵住了。
他怔在原地,把薛尧无心的话听得一字不漏,心里反复咀嚼几轮,良久一寸一寸迟缓地扭过头看向薛尧。
那双还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睛瞪大几分,表情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终停留在一种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失落的神色上。
“……”
薛尧感受到一旁视线,疑惑转过头,应琛和及时收回目光,轻轻一瞥继续转回了石台上。
薛尧没有看出古怪,还以为是昨夜里被那破系统吓得精神失常,以至于干什么都恍惚。
尹天虞又笑了两人脸色几句,转身回去好好伺候吴卿月了,端茶倒水的殷勤劲儿不像个修士,倒像个茶馆里跑堂的伙计。
薛尧的余光落向应琛和,将他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这孩子今天的精神不知为何也不大好,但比起昨日紧张的模样倒是强了些,至少没抖个不停,只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叫人拿不准。
像是严峻,又像是淡漠,仿佛整个人裹着一层韧劲儿,挺得直溜溜儿的。
薛尧琢磨一下,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嗯,挺好。
就该是这种状态!
明天下场往台上一站,秀一手好剑法瞧瞧!
薛尧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重新投向石台之上,继续监视起第二日的长留会武来。
这一日过得比昨日还要慢。
薛尧端坐在高座上,表面沉稳,意识却黏糊糊地往下坠,隔一会儿便要猛地一个灵醒。
台上修士们斗得热火朝天,剑光术法你来我往,喝彩阵阵,可在他眼里,那些身影和兵刃都模模糊糊、影影绰绰,瞧不真切,很是催眠。
他原以为撑到傍晚就能解脱,谁知等到日头终于落了山,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开时,薛尧却发现自己居然不困了!
非但不困,还精神得有些过了头,脑子清明得像是能当场解开一道高等数学,骨缝里的倦意无影无踪。
他心里头那个纳闷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照例朝应琛和招了招手,带人离去。
等回到轩阁,薛尧连觉都没得补,精力充沛似磕了兴奋剂,认命地滚回屋里,钻研起半夜跳出的弹窗了。
门扇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将背后视线关在门外。
应琛和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头忽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来得没有理由,却烧得又急又旺。
不是愤怒,不是恨恼,也算不上多么激烈的情绪,但在胸口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延伸,刺得人浑身都不自在。
应琛和握紧腰侧剑柄,手背上青筋微凸,然后转过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大步流星往竹林深处走去。
这一夜的他与昨夜判若两人。
昨夜的他练剑是有章法的,每一剑都带着精益求精的意味,克制又冷静,可今夜却全然不同。
黑剑在他手里不再是练习的工具,反而成了某种发泄的出口,他对着周围无辜的竹子一通乱砍,剑刃劈在竹竿上,竹屑飞溅,残叶纷落。
那姿态不像是在练剑,更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撒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烦躁,明明马上就要下场参与比试了,可他偏偏一点都不觉得紧张,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气,灭不掉也喷不出来,闷得他喘不过气。
手越挥越重,剑越砍越急,脚下碎竹屑越积越厚。
可那股子烦躁不但没有消散,反而火上浇油似的越烧越旺,越烧越烈,烧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
他正砍得放肆、砍得毫无章法、砍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你明天就打算这样上台?”
那声音悠闲懒散,传到耳朵里时却如闷雷劈落。
少年手上动作猛地一顿,黑剑横在半空中,剑刃上还沾着几片被斩碎的竹叶,似在控诉某人恶行。
应琛和难以置信地回过身。
不远处,一片漆黑竹林里竟真的立着一个身影,青白衣袍在夜色中透出一层柔和月晕,将那人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点地勾勒出来。
薛尧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此刻正倚靠在一根竹竿上,双手抱臂,姿态闲适。
面容半隐在暗处,瞧不太清,一双瞳孔似笑非笑,像是刚旁观完一出还算有趣的戏,还没落幕就忍不住开口点评。
应琛和握剑的手不自觉收紧,心底莫名涌上一种被人窥见隐秘、猝不及防的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