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缓缓落座,背脊挺得笔直,面上一派从容淡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的紧张。
那番场面话说得太长,既要拿捏语气,又要控制内力施放结界,还得端着那副掌门亲传弟子的架子……着实不是件轻松差事。
好在他浑身上下披挂了不少法宝,护身的、提气的、安神的、补内力的,零零碎碎挂了一身。
这几日想来只要不遇上什么突发状况,总不至于露怯。
他刚把紧绷的一口气悄悄吐出,便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原先掌门不在,都是由坐忘峰萧长老主持会武,这次为何换了?”尹天虞不知何时来到高座后面,语气略带探究。
薛尧没有回头,只微微偏了偏脑袋,脸上笑容不动,搬出早早打好的腹稿,道:
“原先我闭关封山,长留山内的事务自然是交由各长老打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如今既已出关,掌门又无暇分身,主持之责自然就落到了我这个亲传弟子的头上。”
不信你去问坐忘峰萧长老嘛。
他这一番话说的顺畅,叫人揪不出半点过错。
薛尧那日去无仙峰找邱尘白,的确是请师父帮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忙——让他老人家别出门,把主持会武的事儿交给他办。
既叫弟子会武,各派长老不能参与,那他这个“代理掌门”自然更不能上台了。
能避开比试、又有正当理由、还能装个大的,一举三得!
沉默片刻,尹天虞长长叹了一口气,带有几分遗憾,又带几分玩笑似的抱怨:“本以为还能借这此会武正正经经地与你切磋一番,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可惜啊,可惜……”
不可惜不可惜。
薛尧嘴角忍不住往上弯,好在他是背对着尹天虞的,那点儿得意不至于被人瞧了去。
尹天虞走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玉台之上,看着结界里头纷杂错乱的刀光剑影。
长留会武前两日是自由比试,算是给大家热热身,各派修士皆可上台,暖过场子之后,到了第三日才是长留山内弟子相互切磋的重头戏。
而这几天空隙,倒给刚入门派不久的新人弟子留出些准备的余裕。
应琛和随薛尧一同来到高台,听过一番场面话后,此刻正站在高座一侧,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结界内,认真观摩着台上的比斗。
自他入山拜师,这还是头一回见识到如此盛大而惊心动魄的场面,不是演武台上喂招似的来往,而是真真切切、血肉相搏的斗法。
接二连三地有人被打落下台,摔得狼狈,有的还算体面,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当当落在人群之外。
可无论输赢与姿态,台上那些修士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倒是越打越兴奋,越输越来劲儿,一个刚被轰下台,另一个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争抢着要与台上胜者一较高下。
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仿佛瞳孔中燃着一簇簇炽烈滚烫的火苗,烧得整座定坤崖都热了起来。
应琛和的目光紧紧追随结界内的每一道身影,手指不知不觉攥紧腰侧的剑柄开始颤抖。
三年时间,他的剑术并不算精进,在同门之中只能勉强排到中游,且他比其他新入门的弟子晚了整整半年才开始握剑,笨鸟飞都飞得比别人慢。
石台上那些精彩绝伦的打斗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真的能在第三日的弟子比试中取得名次么?能不负……期望么?
越想,应琛和心里越是没底,攥着剑柄的手越握越紧,紧到虎口处都泛了白,指尖嵌进掌心留下浅浅的牙痕。
另一边的薛尧并不好这打打杀杀的场面。
什么剑光、术法,在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儿,远不如躺屋顶上晒太阳来得舒坦。
可此刻他必须端坐在高座之上,面带浅笑,装出一派掌门亲传弟子的威仪气度。
他正装得认真,装得连自己都快信了的时候,余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
应琛和站在身侧,脊背紧绷,一手攥紧剑柄,微不可见地颤抖着,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肩膀,似风中树叶不安晃动。
“?”
薛尧在心里“咦”了一声。
不是,这孩子怎么抖成这样?又不是这会儿就要他上去打架,还有两天工夫呢。
再说,你害怕个什么劲儿啊……
你可是主角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