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前有一条大河，河水清透明澈，在数丈高的上空，可看到黑脊的大鱼，在水中游来游去。简言之，这实在是个山灵水秀的好地方。只是偏僻些，人迹罕至。

骊珠隐了身形，躲在河旁的密林后。半日后，一群‘大鱼’逆流而上，从入海口远游了数千里，游到这个地方。

三个人走在河岸上，领着它们游。

“到了。”领头者站在山脚，仰头看苍翠欲滴、蓊郁幽邃的深林，面露微笑，对身边二人道，“叫大家出来吧。休息会儿，便可上岸了。”

他撑开了一个巨大的隐匿结界，在此结界中，任何人也察觉不了他们。

一个绿衣卷发，编两条大麻花辫的姑娘三两步跳到河边，拍拍手，喊道：“大家快出来看看，这就是我们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你们看，美不美？！”

上千只鲛人，从河水里探出了头，伸出上半身，望着眼前蓊郁深沉的大山，眼中既有期待，又有迟疑。但见陛下一脸开心，便也纷纷露出喜色，道：“这地方真好！”“山清水秀的，水里好多鱼，食物充足，吃也吃不完！”

海萝叉腰：“真没出息！以后不用只吃鱼啦，也不用待在水里啦！以后咱们就要变成人了！”

此言一出，鲛人却都沉默下来。

“怎么了？”溯汐看族人脸上并不是很欢喜的表情，不由皱眉，“你们不想变成人？”

有鲛人嘀咕：“我们是鲛人啊，为什么要变成人呢？”

“是啊，做鲛人多好啊，在水里自由自在的。为何要改变自己的族类，变成人呢？”

“我听说人都要被皇帝管，被官府管，还会有地震干旱洪涝瘟疫等等天灾，是很苦的种族……”

海萝大怒：“你们疯了吧！什么在海里自由自在，龙族欺负你们的事都忘啦？！只能在归墟海喝苦水的事都忘啦？！给人当奴仆被奴役的事都忘啦？！”

有男性鲛人壮着胆子道：“可是，陛下既有力量改变天道规则，让我们从鲛人变成人，为何不能用这力量灭掉龙族呢？只要改变一下规则，让龙族灭亡，我们鲛人，不就又是海里的霸主了吗？为何不这么选择呢！”

众鲛人一向对溯汐尊敬有加，从不怀疑他的任何决定。只是他现今的这个决定，他们实在无法认同，也无法理解。

海萝被噎住，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是骂：“大胆！你们竟敢质疑陛下的决定！不想遵从陛下决定的，离开就好了！想走的就走吧！”

鲛人顿时哭成一片，呜呜而泣，无数珍珠噼里啪啦落入水里：“我们不是不尊重陛下的决定……只是，为什么呢……龙族欺压了我们数万年，为何不报仇呢？”

溯汐倒是很平静。

他看着委屈的族人，耐心解释：“若我们灭掉龙族，天界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乾灵珠力量强大，却也只能改变一条天道规则。就算我们今日灭掉了龙族，还是无法改变鲛族柔弱的本质。岂知以后不会再有更强大的天族来到海里呢？那时，不又是苦难的重复么……”

“鲛族寿命长，却无有轮回。人族寿命短，却世代相传。鲛族繁衍困难，人数一代比一代少……”溯汐眼中含泪，“我不希望我们的种族某一日彻底消失在天地间，我希望我们的族类能千秋万代地传下去……我会保留我们鲛族最引以为傲的特质，你们不要担心。”

鲛人中的哭泣声渐渐小下去。红荇走到河边道：“好了，再问一次，有谁不愿变成人的，可选择现在离开。我们不会强求。”

鲛人尽皆沉默，并无一人离开。

红荇走到溯汐身前，恭敬道：“陛下，开始吧。”

溯汐微微一笑，从贴心处的衣襟里，取出乾灵珠。他痴痴看着这颗珠子，看了许久许久，终于握在掌心。就在他要发力捏碎的那一瞬，一道身影从他背后的密林奔出，直冲向他后背。

他只觉左背心处一阵剧痛。

骊珠一招得手，立即后退，跃出数丈。她玉白的手指间，也握着一颗珠子。那珠子绿光幽幽，竟有拳头大小。她的手太小，无法全部握住。

溯汐脸色苍白，呆呆地看她。海萝慌忙扶住陛下，红荇拔出匕首，便欲动手。

“不要伤她！”溯汐连忙制止。

骊珠面无表情，目光冰冷：“我说过，我与一般女子不同，背叛我，就要付出代价。”

溯汐攥紧那颗小小的珠子，望定她，眼睛一眨不眨：“是。你说过，我记得。”

骊珠浅浅一笑：“溯公子，告诉我，一个人的心，能碎两次吗？”

她再无迟疑，掌中聚力，狠狠捏碎了那颗碧落珠。

“不要！！！”红荇和海萝发出尖叫，但溯汐抓住她们，不让她们动手。

碧绿光点，如萤火虫般，漫天飞舞，逐渐黯淡，缓缓散入空中……骊珠最后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溯汐用尽全身力气，捏碎乾灵珠。九天之上，发出一道沉闷的霹雳声，万道金光从空中洒下，照到这片河水中的鲛人身上。他们全部长出双腿，一个个爬上了岸，却全在失声痛哭……

溯汐脸色惨白，已无人色。靠着万年的修为，努力凝聚最后的生气。

他对红荇道：“红荇，以后你就是我们族的族长了，要好好照顾他们。我们这个族，叫什么名字呢？就叫‘重族’吧。‘重生’的‘重’。获得重生的种族……”

许多年后，《牂牁地志》中，出现了这么一段记载：“牂牁江畔，有崇林，中有重族，貌美非常，寿亦极长。与世隔绝，俗与世异，性纯善，擅织锦制香，会奇法灵术。喜与人交，遇善者倾诚相待，遇贫者慷慨解囊，遇弱者竭力相助，遇恶者手辣无情……强质而慧，不受天子管束……”

这段记载，与《牂牁异志》中关于‘蟲族’的文字出入颇大。后世史家为争孰真孰假，吵得不可开交。当时，因时代发展，已无任何与世隔绝之地，重族亦早已融入其他人族中。但他们仍保有自己的特质，可通过一些方法，于茫茫人海中辨识自己的同类。

红荇和海萝泣不成声。见溯汐要走，红荇问：“陛下、还想去哪里？”

溯汐望着天空，面露向往之色，忽道：“好想吃，条头糕啊……”

红荇和海萝亦只有一千多年的修为，她们忍着灵力耗竭，想要吐血的痛楚，从近万里外的牂牁河，将溯汐送到大梁州的滨海城。

虽经数次瘟疫和战争洗礼，但人族最强大之处，便是恢复能力强，极擅重建。滨海城，亦早恢复往昔的热闹。甚至因梁星槐一统星野，变得更加繁华。尽管大梁国又起了乱子，但一时半刻，尚未祸及此处。

滨海城的临海横街上，又有许多小摊贩，在卖各种小食、糕饼。香味在空气中缭绕不绝。沈大家的摊子便是这众多食摊中的一个。

此时已是十一月中，天气寒冷，海风嗖嗖，沈大坐在小摊前，偷偷将给糕点保温的碳火挪到脚边，没客人时便坐下向火。糕饼冻硬了算球，反正也没剩多少了。看看将近酉时，剩下的卖不出去，干脆拿回家吃了。

想到家里那几个小馋猫，沈大脸上便不由的带了微笑，又有点沉重：家里那位的肚子里又有了，过不几月，又多一张吃饭的嘴……还是算了，全卖了多赚点钱吧……这么想着，沈大又把碳火放回摊子下……

这时，一人走到摊子前，声音轻轻的，像飘在空气里：“你好，我要买条头糕……”

沈大忙站起，掀开干净洁白的麻布，看竹盘里的糕点，有定胜糕、酥饼、松饼，还有云片糕，唯独条头糕的竹盘，空了。

沈大抬头，抱歉：“不好意思啊客人，条头糕卖完……”看见来人模样，沈大心里打了个突。这人生得实在不像个人，五官漂亮得像画里的花精狐妖，脸却白得没一丝血色……

他慌忙抬头张望，这太阳还没下山呢，不可能是鬼吧……

来人面露失望：“你这里，也没了吗……”

沈大有些害怕，便想打发他走。但见他脸上神情如此哀伤，又心生不忍，向他推荐：“要不，客人尝尝焋糕或青团呢，和条头糕口味很像呢。”

来人摇头：“我就想吃条头糕……我再去别处看看吧……”

客人欲走，沈大却忽瞥见簸箕边，放着竹叶包好的一提，似是前个客人忘拿了。虽说有些不厚道，但看这客人好像很想吃的样子，沈大便叫住他，把这提给了他。

溯汐付钱，打开竹叶，捻起一块，放入口中。那温软甜蜜的触感，恍若某人的双唇……他面带微笑，点头：“真好吃。”

沈大得意：“那是！咱们家做条头糕，那是祖辈相传的手艺！这糯米啊，只选本年产的新糯米，打成粉后还要筛三遍呢！蔗糖用的也是……”

沈大滔滔不绝，溯汐却冲他点一点头，转身离去。沈大忽瞪大了眼，随即眼前一黑，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我的妈呀！后背那么一个大血洞，还能是活人吗？这绝对是鬼呀！

红荇海萝悄悄跟随，看着溯汐走进那间久无人居的海滨小院。

明月居。

梁星槐早将这处房产买下，赠给骊珠。但，她却再未回来住过。到处落满灰尘，庭院中已杂草横生，藤蔓遍地。

溯汐一步步走过庭院，堂屋，两人曾经相守的记忆，像画片般在眼前一一浮现。

走进房间，那个大水缸，还摆在那里。可惜，再无人使用。

溯汐觉得累，他很累了。走了近万里的路，他想休息了。他努力了两百多年，总算争取到了一个好结局。他可以休息了。

溯汐躺到满是灰尘的床榻上，四周皆是尘埃，床板早已腐坏。但他闭上眼睛，仿佛还能闻到那兰花般淡雅的清香……

他这温暖的香气里，吐出最后一口气息。

红荇和海萝站在庭院里，静静等待着。她们不敢流泪，生怕泪水模糊视线，错过最重要的时刻。

过了会儿，她们看见一个浅淡的影子，从房顶上升起。然而，只凝结了一瞬，海风一吹，便即散开，随风而逝……

海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死死揪住红荇的手臂：“怎，怎么会呢？陛下不是说，我们已经变成人，有轮回了吗？为什么，为什么陛下的魂魄，还会散掉？为什么啊？”

红荇泣不成声：“他没有，把自己，算进去……”

海萝茫然若痴傻：“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算进去啊……”

红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因为他，这一生，太苦，就不想再，转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