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cisca凝视着被定格的穿灰色工装外套的人。
“也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就是凶手。”她说。
在她的话音落下时,穿灰色工装外套的人的影像在她的面前消散。
Francisca苦笑了一声:“和朴恩智极其相像的凶手出现在犯罪现场,而朴恩智本人,却具有一个坚固的、轻易可以调查到的不在场证明。这前两个疑点,构成了一个非常大的困扰我的矛盾点。”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
“第三个疑点,也是更大的一个矛盾点,”Francisca说,“是朴恩智主动选择暴露精神疾病。”
白色空间的画面一转,朴恩智房间里的灯泡“呲”地闪烁了一下。
灯光在朴恩智的脸上跳动,像是恐怖电影里的诡异娃娃,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眼睛来。
她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混乱变成冷静镇定,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字面意义上的,“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Francisca凝视着画面中有些诡异的朴恩智,轻声说道:“其他四个凶手选项身上的疑点是可以互相被解释的。
“比如,肯·格林为什么会去找约翰·格林这个穷学生借钱?这种不合理的疑点我们当时不明白,但是当我们见到凡·德·梅恩家族,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
“约翰·格林的金钱当然来自乔伊斯·凡·德·梅恩的资助。
“包括乔伊斯、阿曼达和丹尼·比利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也都可以得到合乎逻辑的解释。
“只有朴恩智,她依然是一个难以解开的谜团:
“她到底为什么,要在警探面前主动暴露自己的多重人格?”
Francisca说着,凝视画面中被定格的朴恩智。
“是朴恩智自己,主动地、故意地,向警探布朗尼透露了她患有精神疾病的事实:在青年旅馆里,她故意将那些药瓶的标签醒目地摆在外面,让警探布朗尼看到。
“如果她想要尽量隐藏自己有精神病的事实,她有很多机会可以将药瓶提前收起来。甚至,她可以将药瓶的标签撕掉丢掉,或者将药片分装,声称那些是维生素。
“但她没有这样做。
“那些药瓶的摆放,早于她在警探布朗尼面前的‘异常发作’。这说明她早就计划要让警探布朗尼注意到她的病情。
“朴恩智,她似乎早就想要昭告所有人,她具有分离性身份障碍。她似乎希望人们认为,她具有多重人格。
“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违反常理的事情背后一定有违反常理的解释,这是一个自从见到她以来,就一直困扰我的、无法解开的矛盾点。”
Francisca这样说着,轻轻挥手。
朴恩智被定格的影像在她面前消散。
“第四个疑点,”她说,“是死者死前写下的‘Tw’两个字母。”
白色的空间里,画面变幻,案发现场的场景缓缓浮现:
在死者的合租房的客厅里,死者向前扑倒在地板上,俯卧在客厅中央。
他的左手伏在头的旁边,右手压在身下。
当死者被转移,他压在身下的右手的位置,显露出两个用血液写出的有些歪歪扭扭的字母:
Tw。
血液在地板上缓慢渗出,将“Tw”之后的血字迹都盖过了。
Francisca凝视着画面中那两个歪歪扭扭的血字母,轻声说道:“五个凶手选项的名字,Joyce Van De Meene,Amanda Van De Meene,Danny Billy,Park Eunji,Ken Greene,都和‘Tw’两个字母毫无关系……
“在临死前,死者当然想要写下凶手的名字,或是写下能够帮助警探找到凶手的线索;我并不认为他想要为侦探创造一个谜题。
“然而,是什么促使了他没有写下凶手名字的缩写,而是写下了毫不相关的‘Tw’两个字母?
“这不合常理,和朴恩智主动暴露的精神疾病一样,是无法解释的谜团。”
Francisca的话音停下,死者写下的两个血字母也在她面前消散。
游戏空间恢复成一片空白,Francisca站在一片空白中,陷入一阵沉默。
她凝视着白色的虚空,目光长长。
“最后一个疑点,”她慢慢地说,“是这场游戏答案的可能性。”
这一次,在她说话的时候,白色的游戏空间没有幻化出任何画面。空间依然是一片空白。
Francisca轻声说:“我曾经计算过,《谁杀了那个男大学生》这个案子的最终问题,它的答案有31种可能性。
“如果凶手是一个人,答案有5种可能性;凶手是两个人,有10种组合的可能性;凶手是三个人,也是10种;四个人,5种;五个人,1种。加起来,答案一共有31种。
“可是,这让我疑惑。
“《谁杀了那个男大学生》这个案子,难度排在《探案游戏直播》的第一名;这说明,有无数的玩家曾经试图解开这个案子,但是他们都失败了。
“可是,‘31’并不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如果案件的答案就在这31种可能性里,那么,玩家们尝试31次,使用列举法,一定能够得到正确答案了。玩家们可以看到其他人的直播线索,也可以互相交流、排除错误答案。如果案件的答案就在这31种可能性里,他们失败的次数,大概不会比31多很多。
“然而,《谁杀了那个男大学生》的玩家失败次数却显然非常多。在《探案游戏直播》里失败次数排名第一,说明玩家的失败次数远远超过31次。
“我想,这就侧面说明,真正的答案,一定不是简单的题面上的五个人之间的排列组合,而是31种可能性之外的、玩家意想不到的组合。”
顿了顿,Francisca站在一片空白里,轻声说:“31种可能性之外的、意想不到的组合……什么才是令玩家们意想不到的组合呢?
“我就又回想到了朴恩智身上,那无法解释的、被她主动暴露的精神疾病。她是唯一一个始终令我感到不解的人。
“朴恩智为什么要在警探面前主动暴露自己的多重人格?她主动暴露身上的一个反常,我想,她的目的,大概只能是去掩藏她身上另一个更大的反常。
“那么,她身上更大的反常会是什么?
“是短暂记忆的缺失与不连贯,是‘几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的多重人格一样的表现。
“‘几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于是我想,如果不是多重人格呢?
“如果,真的就是‘变了一个人’呢?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朴恩智’存在呢?
“如果,游戏的31种可能性之外的诡计是,一个选项不仅指一个人呢?
“那么,她的坚固的不在场证明也就不能作数了:如果有另一个‘朴恩智’存在,那么,另一个‘朴恩智’就可以从容地在另一个自己上课时行凶。
“而现场只检验到了朴恩智一个人的DNA,这让我想到了双胞胎:只有同卵双胞胎或是克隆人的DNA才是一模一样的。
“而Tw两个字母,正是‘Twin’(双胞胎)这个单词的拼写的开始。
“在临死前,死者当然想要写下凶手的名字和找到凶手的线索;然而,他知道,即使他写下‘朴恩智’的名字或缩写,她也轻易地能够得到坚固的不在场证明,从而不会被警方怀疑。
“所以,他不能仅仅只写她的名字,而一定要写下‘双胞胎’这个作案手法,才能让警方开始调查并怀疑朴恩智的不在场证明。
“至此,‘双胞胎’这个可能性,它将所有疑点串联起来,是一个能同时解释所有疑问与矛盾的答案:
“唯一一个轻易得来的不在场证明。
“和穿灰色工装外套的人相似的身形与姿态。
“案发现场的钥匙和DNA。
“死者写下的Tw字母。
“不在31种可能性中的可能性。
“以及最重要的——
“她在警探面前主动暴露‘多重人格’的动机:
“如果两个人分享同一个社会身份,轮流出现,当然会有所谓的‘记忆的缺失’,会有细微的习惯的不同,会‘几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如果这两个人的行动中出现任何纰漏,如果警探去调查她的朋友和熟人,那么认识她的人中,很有可能会有人提到:‘噢,她有的时候几乎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会有记忆的缺失’。
“如果朴恩智在警探面前主动地暴露了自己的‘多重人格’,那么,当警探听到这些事,大概也只会想到:
“这是正常的,她具有分离性人格障碍这种精神疾病;而不是:这是反常的,她需要被调查。
“朴恩智,她用主动暴露‘多重人格’的方法,去杜绝警探继续调查她身上这些反常的可能性,去掩盖她身上另一个更大的反常——
“她拥有一个共享社会身份的双胞胎。”
Francisca这样说。
游戏的空间里一片空白,当Francisca不再说话,空间里就只剩下一片寂静。
直播间的评论在疯狂地刷新,面板上的文字在她的身后飞速地跳动,但她没有转过身去看一看。
面对着一片虚无,她轻声说:
“这就是我的推理过程。我,得到奖励的积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