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百叶窗切成细密的条纹,落在床单上,也落在缠满绷带的双眼上。
她掀开被子的动作没有任何预警,膝盖在承重的瞬间软了下去。
手掌本能地向前伸出,想要撑住床沿,掌根擦过金属护栏的边缘,整个人向前倾倒,膝盖磕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彼得几乎是立刻从走廊冲进来的。
“风!别急,我扶你——”
“别碰我!!”声音从喉咙里炸开,彼得僵在半空中,指尖离手臂只差几厘米。
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儿,只有嘴还在动,很小声地,“——先缓一下……好,不碰,我不碰,我就蹲这儿,你先别乱动,你膝盖——”
她撑着地板,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站起来。
宽大的病号服从一侧肩头滑落,露出削薄的锁骨和颧骨下方凹陷的阴影。
彼得见过她握刀时的样子——下颌收紧成一个锐利的弧度,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的轮廓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的短刃。
此刻绷带缠住那双眼睛,剩下的只有下半张脸,干裂的唇和那道还在嘴角挂着的冷笑。那把刀被抽走了刃,只剩刀柄还攥在手里。
缠着绷带的眼眶对准了彼得的方位。
不需要视力也能判断他的位置——呼吸声太明显了,急促而浅,带着被拒绝的受伤,嘴里还在碎碎念着,“……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先别动,我把地上那个输液架挪开你等一下——”然后他伸手把歪倒的输液架扶正了,再蹲回去,姿势笨拙得像一只试图在不踩碎蛋壳的前提下翻过篱笆的大型犬。
这种呼吸声让她更愤怒。
她不需要眼睛也能“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手悬在半空中不敢收回去也不敢伸过来,嘴唇翕动着像是有无数句话堵在喉咙里,睫毛在急速眨动,眼眶边缘已经开始泛红。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担心都写在脸上,写在呼吸里,写在每一个笨拙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指上。
好像她的痛苦是他的责任。
好像他只要跑得够快、扶得够及时,就能把她从这片黑暗里拉出来。
蠢货。
“你在同情我吗,蜘蛛?”
嘴角浮起一道讽刺的、绷紧的弧度,“觉得没有眼睛的我需要你的怜悯?真是可悲。”
彼得张开嘴——第一句冲到舌尖又缩回去了,换了一句,“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又换了一句,“我是说——你、你瞎了也没关系——不是!我不是说没关系——我是说——”
他越说越乱,声音劈叉在句子的夹缝里,风没有反应,说着自己说的话。
“我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了……你们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一只被挖空了的、只配被锁在房间里直到老死的容器?......反正我也没有别的用了。”
嘴角那道弧度还在那里,但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塌。
“……或者,从我身上榨出最后一点东西?对了......哈,还剩子宫可以培育。”
彼得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个词不应该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更不应该从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接受的命运。
“风,别说——”
“你当然没。”她更快地截断他,像是一堵早就建好的墙提前落下来。
摸到眼眶边缘,指尖陷进敷料里,刺入尚未愈合的伤口边缘,她挂着冷笑。“你们都一样——觉得我可怜,觉得我应该被保护,觉得我没了眼睛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那张脸稚气尚未完全褪去,颧骨的弧度锐利而克制,下颌收窄成一个初具雏形的尖弧,唇色极淡,在惨白的灯光下像是一笔被刻意压低的点缀。
风喘了几下气,见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怎么?还要我......”
彼得的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
他应该说什么?他应该说什么才能让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他应该说什么才能让她知道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她在他心里从来不是废物,不是容器,不是需要被怜悯的可怜虫。
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口。
每一句都想冲出来,每一句都在往外挤,但挤到一半就卡住了,卡得死死的,像是有人用手掐住了气管。
他张开嘴,又合上,再张开——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放弃了思考。
伸出手臂,在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更难听的话之前,把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力气比她想象的大——或者说,他的执念比他自己的理性更顽固。
“放开。”
声音闷闷的。
他没有放。
“我说——放开。”声音比刚才更冷。
“不放。”他终于开口了,下巴抵在她头顶,用力紧紧抱住她。
“你骂吧,你想骂什么都行,骂我是蠢货,骂我什么都不懂,骂我自以为是——都可以,你骂完了我还是不放。”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也许是因为她看不见他的脸,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放手,她就会重新缩回那个只有她自己能进去的壳里,把所有这些没流出来的血全部吞回去,然后在黑暗里独自消化它们,直到下一次再也撑不住的时候。
“……而且我发现你比看起来轻很多,就是那种——我不是说你瘦!我是说,不对,我就是说你瘦。但不是那种……”语速忽然快起来,句子散成碎片往各个方向飘,“我是说你的骨头比我想象的小,你的肩膀比我想象的窄。不是说你脆弱的意思,我是说——”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你骂完了我还是不放。”
“你以为这有用?”风在他怀里发出一声极短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哼笑,“你以为一个拥抱就能改变什么?你以为我会感动?”
“不知道。”他答得很干脆,“但我不放。”
话音落下之后他又嘟囔了一句,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就是不放。”
她挣了一下。
这一次幅度更小,像是确认了某种结果之后就不再重复无效动作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颤抖。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沙哑、含糊、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吞掉。
“你不是废物。”
“你在我心里从来都不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