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她出生前就死于一场秘境探险,母亲生她时难产而死。她是被天剑宗的师父养大的,师父只告诉她,她是阮家最后的血脉,让她好好修炼,光耀门楣。
她以为家族凋零,是仇家太多,是修仙界的常态。
直到九十六岁那年,她冲击化神。
整个天剑宗都在为她护法。
那一天,劫云密布,天雷滚滚。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东洲最年轻的化神期大能诞生。
然后——
她失败了。
在最关键的时刻,她体内突然窜起一股诡异的黑气。
那股黑气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灵力溃散,经脉剧痛。
阮幼强行稳住心神,想把黑气压下去。
但没用。
那股黑气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盘踞在她的元婴之上。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元婴在被那股黑气一点点啃噬。
"啊——!!"
她惨叫着从半空中跌落。
白衣染血,长发散乱。
那一天,天剑宗的百年奇才,化神失败。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休养了三个月,阮幼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
她的身形在缩小。
从原本高挑的成年女子,一天天变得娇小、稚嫩。脸也在变——轮廓越来越柔和,越来越像个少女。
她慌了。
翻遍天剑宗典籍,找遍所有丹道大师,甚至冒险去了西漠梵音寺,都查不出这是什么病症。
直到有一天,她在天剑宗藏经阁最深处,找到了一本泛黄的古籍——那是阮家先祖捐赠的家史,被尘封在角落里,不知多少年没人碰过了。
她在上面看到了三个字。
噬心咒。
家族传承的诅咒。
阮家世代修仙,天赋异禀,却也因此遭了天妒。
每一代阮家最杰出的子弟,体内都沉睡着噬心咒。平日里毫无征兆,修为越高、天赋越强,咒印埋得越深。
直到冲击化神的那一刻——
天道威压降临,咒印会被彻底唤醒。
诅咒会啃噬元婴,让修为永远停留在元婴期,无法寸进一步。
还会让身体永远停留在少女模样,不老不死,也永远无法恢复。
中咒者的言语会被天道扭曲。
说好的,必定反着来;说坏的,必定应验。
俗称——乌鸦嘴。
阮幼一开始不信。
直到她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下一秒就乌云密布下起了瓢泼大雨。
直到她安慰一个受伤的师弟"没事的,伤很快就好",结果那师弟的伤反而加重了三倍。
直到她不信邪地说了一句"我不会倒霉的",然后当天就踩空摔下了山崖。
她信了。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阮家人丁凋零,为什么每一代只有一个孩子能活下来,为什么那些天才最后都销声匿迹。
是被诅咒困死在了元婴期。
永远。
那之后,阮幼离开了天剑宗。
她没跟任何人告别,只留下了一封书信,说自己化神失败,心灰意冷,从此闭关,不见外人。
她离开了那个她从小长大、给予她所有荣耀的地方。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曾经高高在上的天才,变成了一个说什么都反着来的怪物。
她去过很多地方。
南疆的十万大山,西漠的黄沙古寺,东海的孤岛秘境...
她试过无数种方法解咒。
找过传说中的神医,闯过九死一生的秘境,甚至尝试过废掉修为重修——都没用。
噬心咒像跗骨之蛆,死死黏在她的元婴上,怎么都甩不掉。
渐渐地,她累了。
四十多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一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变成一个心如死灰的怪人。
她躲进了青玄宗的玄冰峰。
青玄宗的老掌门欠她一个人情,给了她一个挂名长老的身份,一座人迹罕至的雪峰。
挺好的。
没人来打扰她,也没人知道她是谁。
她就那样在玄冰峰上待了一年又一年。
看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有时候她会想,就这样吧。
反正不老不死,反正元婴期也够她在这个世界横着走了。
至于化神、飞升……
想那么多干什么。
想了也是白想。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
直到那天——
青玄宗后山的竹林。
她的噬心咒再次发作。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
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她的元婴。
她蜷缩在竹林深处,冷汗浸透了全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四十多年了,她早就习惯了疼痛。
就这么熬过去,就没事了。
就在她意识模糊的时候,她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一股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木灵力,缓缓渡了过来。
按理说,这么点微弱的木灵力,对她这个元婴期来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但噬心咒带来的疼痛,居然真的缓解了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
虽然杯水车薪。
但这是三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的诅咒疼减轻一分。
阮幼愣住了。
缓解了一会儿,她抬眼看那个小姑娘。
"是你。"
在后山碰到的,身上有天道气息的五灵根小姑娘。
再后来,在后山,在外门,在宗门大比的擂台上。
她又一次一次地遇到了这个小姑娘。
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不仅不怕她,还敢给她塞桃子,敢跟她顶嘴,敢对着她变成的乌鸦碎碎念。
四十多年了。
阮幼的世界里,第一次走进了一个活人。
这丫头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有多强,也不知道她的乌鸦嘴有多可怕。
后来收她为徒,有一半是为了木灵源种,为了解咒。
但另一半,连她自己都一直不敢去深想的另一半,
是因为她觉得,有这么个徒弟在身边,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石屋里很安静。
阮幼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看着床上的林微。
这丫头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又期待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像极了当年那个站在天剑峰顶、对未来充满憧憬的自己。
阮幼心里微微一痛。
她在利用这孩子。
从一开始就在利用。
她知道这不公平,也不道德。
可是——
她已经困在这具少女的躯壳里四十多年了。
她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想突破化神,也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而林微体内的木灵源种,是她唯一的希望。
以前她可以瞒着,可以等。
但现在,木灵源种被黑煞教大阵刺激,开始主动释放力量了。
再瞒下去,这丫头搞不好会自己乱琢磨,反而出问题。
想到这里,阮幼抬起头,看向林微。
她的眼神很深,像是藏了很多很多话。
久到林微都有点不安了,她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林微,有些事,我本来想等你再强一些再告诉你。"
"但现在看来,时机到了。"
林微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