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你的手臂呢?”路也震惊地喊着,“残肢在哪里?我可以帮你缝起来。”
白另却摇摇头,只是说:“被吃掉了。先别管这个,出去再说。”
此刻此刻,打印机上方的骰子转得越来越快,有丝丝缕缕的雾气从打印机当中被析出,围绕着骰子一同旋转。而整个办公室的质地开始变得模糊,似乎随着这些雾气被抽走,这个空间的真实性也被抽离了。
入纸口还敞开着。里面的样子变了,显出一种深不见底的漆黑。
白另:“通道开了。你们先走。”
“要先回收楔子吗?”路也问。
“我出去的时候把楔子带出去。”白另说,“我担心楔子被抽走以后,这里会立刻崩塌。所以你们先走。”
路也点点头。
“云溯,你先进去。”白另说,“云溯。云溯?”
他转过头,看见云溯坐在一米多之外,一张工位的椅子上。云溯露出一个笑容:“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白另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走过去。
在靠近的那一瞬间,他看清了。
云溯的后背和椅子粘在了一起,双脚已经和地毯融为了一体。他的双眼垂下,随着白另的视线一起定在自己的双脚上,又抬起,回到白另的脸上。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白另不敢置信地自言自语。他注意到云溯没有说话,抬起头,只看到云溯紧紧抿着的嘴唇。
他在那一瞬间猜到了什么。
“你…你干了什么?你签名了?”白另不敢置信地问,“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在任何地方留下签名!”
“不签名的纸,它不愿意吃。”云溯说,“抱歉。”
白另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上来,几乎要把胸腔撑裂。
这时,桌面、墙壁、天花板都随之发出低沉的共鸣,整个空间开始缓慢地蠕动、变形,像是被搅动的水面,上面浮着一层油膜,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现象的空间要塌了!走!”白另转头对路也吼,“别磨蹭,你进去!”
路也犹豫了一下。
白另:“我会跟上的!”
路也看了看白另,又看了看云溯。就连云溯也对他说,快去吧。
于是他咬了咬牙,探过身去。他的手指碰到了入纸口里的那片黑暗,随即,他的身体以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方式折叠、消失。
办公室里只剩下白另和云溯两个人。
白另想把云溯从椅子弄下来,却根本无从下手。云溯的身体和椅子已经没有明确的界限了,椅背开始变得柔软,像皮肉一样起伏,甚至长出了稀疏的毛发。
白另眼前一阵发黑。
……体表结构与内脏层次互换。皮肤及皮下组织完整移位至肌筋膜深面,角质层紧贴骨骼肌外膜。体表现由浆膜层及内脏黏膜构成。
秦素那张调离通知上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重新响起来了,把他的理智撞得支离破碎。
“抱歉。”云溯说,“刚才我只是想帮上忙,没想那么多。”
云溯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空间的震动淹没。
“你为什么?为什么!”白另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少见地崩溃了,“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明明告诉过你了,不要签名……”
“因为我……”
“你别告诉我是因为我!”白另大喊。
“是因为我自己。”云溯说,“因为我想保护你,但我什么都做不到。说实话,这个糟糕的世界,我早就厌倦了……所以,如果能最后做点什么,也不错。”
“闭嘴!”白另失控地大吼大叫。
“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和这些东西沾上边!你只是个外行人,你懂什么!你就不该跟我扯上联系!我就不该跟你扯上联系!”他的声音被痛苦撕扯得变了调。
云溯看着他,眼神温柔又悲伤。
“你会记得我的名字,对吧?”他轻声说。
白另无法忍受这样的眼神。他剧烈喘息着,湿润的液体再次充斥了他的双眼。
“对不起,我不是……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没办法保护你。我才是那个失职的……”
他的语调突然落了下来。他的眼眶红红的,却似乎在努力不要让其中充盈的泪水掉出来。
“不是你的问题。”云溯说,“人没办法抗衡这样的东西。”
白另抹了一把眼睛,镇定截铁地说:“我不会让你留在这里。”
云溯沉默了。他看着白另湿润的眼睛。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竟然如此脆弱。就像他第一次看到他时所想的那样,像一颗正在迸发着所有热量的、正在坍塌边缘的恒星。
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房间的透视变了,墙壁地面天花板交接的清晰线条以一种古怪的方式蠕动着,绒质地毯变得疏松多孔,只有那张入纸口的抽屉,张着嘴,还在等待。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白另望着那枚在打印机上方旋转的白骰子。他知道他现在可以做什么。
也许任务会失败。但他必须要这么做。
“是我太鲁莽了。我什么也不懂,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如果知道的话,我不会这么做。”云溯保持着一种异于常人的冷静,只是轻声说,“你走吧。这里……好像快要消失了。”
白另没说话。他一招手,那只白色的骰子回到了他口袋,那些雾气也随着骰子离开,而重新融入了打印机。
接着,白另的手中忽然多出了一枚黑色的骰子。
那骰子漆黑,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光线,悬浮在空中,如同一颗缓慢旋转的暗星。
黑骰子现身。
————
云溯恢复意识时,已经坐在大楼楼下的台阶上。
冬日的夜风很冷。
白另站在他身旁,手臂已经缠上了纱布,轻飘飘地垂在身旁,额头全是冷汗。路也蹲在一旁,一脸紧张地看着他。
云溯愣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身体,又抬头看向白另,随即笑了笑,摇头说:“我没事。”
白另正披着大衣,压低声音跟通讯器的另一头讲话。断肢做了简单的急救处理,但他仍然皱着眉,面色惨白,显然破碎的手臂神经还在时刻牵扯着他的大脑。
“楔子回收失败。现象空间崩塌,可能需要清洗小队。请求任务后现场勘测。”他强忍着疼痛,尽量镇定地说话,“顺便,找人给我再带件外套。我失血严重。好冷。”
“撤离前没做现场勘测?”通讯器另一头的人问。
“来不及了。”白另耐着性子回应,“我能把人带出来,能在这站着跟你说话,已经是走大运了。”
“预警系统的评级是b级,有这么困难吗?”
白另深呼吸了一下才按耐住骂人的冲动:“预警系统出毛病都多久了?!你信我这个现场人员还是信那个破系统?”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说:“处置部和医疗部的人十分钟以后到。回来立刻做ast和身体检测。”
白另嗯了一声,转向路也:“现在做一份简要行动日志,待会儿交给接应人员。”
路也点头。
等一切安排完,白另再抬头时,云溯已经离开了。原地只留下一件大衣,似乎是特意留下的。
夜色空旷,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要我去把他带回来吗?”路也把大衣捡起来,披在白另肩上,小声问,“他需不需要做检查?”
“算了。”白另叹了口气,“我用了黑骰子,他应该没有任何风险。”
路也没说话了。他记得白另早先跟他讲过的事。
黑骰子基本不用,它可以强行改变因果,但代价是失去一次使用者的选择。你永远不知道这个选择是什么,但它往往会以最恶劣的方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