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有人说。

路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也许不是。大部分时候，他只能捕捉一些词语，人们在窃窃私语，讨论着他的身体部位。

眼睛、肩膀、腿、胸膛、毛发、下巴……下巴？

他陡然意识到自己的脸上缺了一块。摸过去，嘴唇下方空空荡荡的。是下巴，下巴不见了。

路也着急了，他四下寻找。

下巴去哪里了？我的下巴呢？但他不敢大声喊出来。

这时，他又听到一个声音在说话，唉你别着急，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接着，他听到一种物体在地毯上滚动的声音，似乎滚得很艰难。往前方看去，是一只下巴。

他接住了那只下巴，把他缝回自己的嘴唇下方。张嘴、闭嘴，运行如常。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了一阵惶恐。

这是他的下巴吗？还是别人的下巴？他有没有把其他人的下巴装到自己身上？

他迫切地想要确认自己的模样。

他把剩余的身体部位缝好了，终于可以站起来，如无头苍蝇般在昏暗的办公层乱转。他想要一张镜子，来确认自己的猜想。

最后，他终于在一张办公桌上看到了一只镜子。他举起了它，对着自己。

镜子是一个金发年轻人的脸，只有局部。他笑了笑。那张脸的局部笑了笑。

他注意到笑的时候那只下巴会微微向前撅起。他自己的下巴会这样做吗？似乎也会。

他张了张嘴，镜子里的嘴也张开了，露出牙齿和舌尖。他突然注意到那舌尖看起来很小巧，顶部的形状很尖，像一把肉做的小铲子。

这是我吗？

他想，这是我吗？

不对，有什么不对。

他试图找出那种不对劲，他反复地将镜子从头照到脚，眼睛、下巴、肩膀、腿、胸膛、毛发……他试图归类这种不对劲，但他失败了。没有哪一处是他可以说得上来的不对，但不对……不对！他知道！他知道不对！

路也使了力气，把镜子狠狠地摔在桌上。镜面碎成一些晶莹的小块，还有三四片大块的，他看着这些碎片，突然又感到羞耻和感伤，似乎他把那个镜子里的年轻人一起摔成了无数块似的。

他不该这么做。

他蹲下去，将它们拢到一起。在这过程中他的手掌被割伤了，但他没有感觉到，直到这些碎片全部被收集起来，堆在一起，像一个碎片组成的小山，小山上流下红色的溪流，那是他的血。

他在这座小山上，再次看到了那张脸，被切成了无数片的脸。

他笑了笑。

那无数张脸笑了笑。

似乎也没什么不对。是他多想了。他盯着自己流血的手掌，他看着那些液体细细地涌出来。他举起手，直至脸前，伸出那小铲子一样的舌尖，慢慢舔掉了手心里的血。

做完这一切，他突然无比冷静。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是来执行任务的。前辈去哪了？

此刻的办公层没有其他人，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在这寂静中，突然传来了机器运行的声音。

是打印机！

是，这一切都是从打印文件开始的。

路也赶到打印机旁边，但他觉得有点不对。这台打印机不是在往外吐纸，而是在非常缓慢地吃掉已经打印出的文件。

他把出纸口的那张文件翻起来，看到一列标题。

上面写着：辞职名单-白另、路也。

等等？打印机没有吐纸，而是在吃纸，这是什么意思？

路也想起了之前和白另的讨论。所有的入职通知都是之前的打印机生产出来的。而这些文件决定了事件的走向。换句话说，它是在生产100%的可能性。

那打印机吞进文件又是什么意思呢？按照这个逻辑的话，是吞噬100%的可能性，也就是从因果层面让这件事无法发生吗。

辞职名单-白另、路也。

也就是说，如果让打印机把这页文件吃掉，他们就绝无可能再从这里“辞职”了。

路也拽着那张文件，试图和饥肠辘辘的打印机抗衡，却无济于事。他试图按下关机键，或者拔电源，也没有奏效。打印机的那张嘴依然已一种稳定而缓慢的速度蚕食着他们离开的可能。

那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层里回荡，几乎形成了回音。路也咬着嘴唇，在打印机上捣鼓，试图拉开每一个他能拉开的地方。

拉开入纸口的时候，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