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脑好像清楚了一点，这人看着有点眼熟。

白另把骰子藏回掌心，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然后问：“你是谁？新来的那个实习生吗？”

“对……”实习生说，“主任让我来找你，问你交接做好了吗？”

“没有。”白另说，“他在躲着我。不肯出来，但又不肯离开。”

“嗯……实在找不到的话，要不就先搁着吧。”实习生有点为难似的说，“你不是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吗？”

白另摇摇头：“实习生，你叫什么名字？你来帮我一起找。”

“我叫……”实习生还没说完，白另突然又听到了秦素的声音。

我在这里！那声音在几步之外，从一只灰色抽屉里闷闷地传出来。

白另立刻转身要去查看。

“等等……”实习生伸手，似乎想要阻止他，但白另一闪身就躲过了那只手臂。

他来到那只抽屉面前，深吸一口气。

你在这里。原来你在这里。终于找到你了。

他这么想着，猛地拉开了它。

一只普通的办公桌抽屉，还没有他的手臂宽。拉开以后能看到三面立起木板的板材横截面。本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只抽屉了。

然而它的内部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就好像光线在接触到内部的一瞬间全都被吞噬了似的。

这是一块被收纳得很好的黑暗。白另直直地站在它前面，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这里有什么东西吗……”实习生还没离开，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困惑。

啊哈，被你抓到啦。秦素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的的确确就是从这片黑暗中传来的。抽屉被拉开以后，声音清晰了很多，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发出来的一样。

白另慢慢地把右手伸进去。他想把那发声的东西掏出来。

他眼看着自己的指尖、指节、手掌、手腕……一点点没入这片黑暗当中，像消失了一样。他好像是伸手进了一汪水中，这汪水有和他身体一样的温度，以至于他似乎感觉到了某种接触，又似乎什么也没感觉到。

这只抽屉很深，比他想象得还要深。他的指尖持续地下探，直到整个手肘都没入其中。

再往下一点，应该能抓到什么吧。他想，并在这温暖的黑沉当中想要继续往下，连身子都快往下倾斜过去。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抽屉发出一声巨响。

它那大张着的嘴紧紧地闭上了。

这一切快得不可思议。

白另很轻松地就能抬起右臂，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应当是在抽屉合上之前把手抽出来了。

然而他举起手臂时，发现它轻了不少。

他呆愣愣地盯着它，看见了一片椭圆形的横截面。

外面一圈是黄色的脂肪，黄色裹着暗红的肌肉、暗红中穿插着白色的肌腱、被紧密包裹的中心是一块湿润的，泛着蓝色的珠光白，像瓷器的釉面一样光滑。那是他的肘关节软骨。

他的下臂连着整只手掌，像卡扣玩具的零件一样被摘掉了，不多一点，也不少一点。

紧接着，一些透明偏黄的液体缓缓从那块软骨上滴下来，像粘稠的蛋清。那是他的关节液。再之后，才是红色的血液，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周围的筋肉里涌了出来，淅淅沥沥地浇在地上。

而那只刚才紧闭上的灰色抽屉，此时缓缓地弹开了。

再普通不过的一只办公桌抽屉，灰色的内胆，能放得下几只本子和几只笔。没有黑暗了，没有声音了，也没有刚被它吃掉的肢体。

只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放的一只抽屉。

实习生似乎被吓到了，他惊慌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把那片正在流血的伤口死死地缠起来，用双手死死按住。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了？”他恳求似的询问着。

白另没有回答。他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一般，想起了他一直紧抓在手上的，那张在他桌上摆得方方正正的文件。

这么薄的一张纸，被他攥着跑了那么久，早就皱了。手上松了点劲，露出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的纸面。

但上面的文字还是清清楚楚。

标题写着几个大字：岗位调离通知

姓名：秦素

调离原因：体表结构与内脏层次互换。皮肤及皮下组织完整移位至肌筋膜深面，角质层紧贴骨骼肌外膜。体表现由浆膜层及内脏黏膜构成。心脏前移下坠，心包膜完整。双肺严重萎陷，随呼吸小幅摆动。腹腔脏器大面积脱垂。肝脏整体向前下方滑脱。胃体明显下垂，黏膜面朝外，皱襞间可见胃液残余。全部小肠肠袢经系膜牵拉向前下方膨出，垂坠至耻骨联合以下，系膜充分展开，肠袢间有游离积液沿重力方向持续滴落。四肢及头颈部肌肉组织直接暴露。血管系统连续性未中断，由外在供血维持营养循环。

生效日期：已生效

读到第三行的时候，白另觉得这些字好像变得越来越陌生。他不认识这些字了，他不知道这些字这样排列摆放着，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很重要，他必须要读啊。

于是他回到“岗位调离通知”上面，仔细地、缓慢地，又读了一边。

他又读了一遍。

他又读了一遍。

直到听到自己喉咙挤出了一些凄惨的声音。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好像只会发出这种声音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