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女孩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现在没嚼泡泡糖了,左手一杯蓝色的酒,右手一杯黄色的,各插一根吸管,喝完左边喝右边。
宋穆因 :“……你真的是这儿的工作人员吗?”
“你刚才怎么没鼓掌?”女孩一边谴责,一边吸了一口黄的。
“我的手长我自己身上。你怎么管这么宽?”
“听完脱口秀要鼓掌,基本的礼貌……虽然这个讲得一般吧,但人家是新手,最需要鼓励的时候。”吸了一口蓝的。
“你有礼貌?你忙着喝这五彩玩意呢,你鼓掌了?”宋穆因挑着眉。
女孩流畅地把两杯酒夹到双臂和身体之间,双手在前,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鼓了两下掌,又顺利地取下两只杯子,整个过程一滴都没撒。的确是很优雅娴熟的鼓掌。喝酒鼓掌根本不耽搁。
“现在还怀疑我是工作人员吗?”女孩哂笑道,“你说话这么冲,又不懂礼貌,朋友平时是不是都不带你玩儿?”
宋穆因被一箭戳心,他开始拍手,啪啪啪啪僵硬地拍了好多下。拍的时候,他总瞟向花老板的方向。
拍得手心发红发热,掌声全淹没在周围的人声里。老板,再来瓶水!老板,来这么多回了,打个折呗?一个中年男人在顾客们之前忙碌地穿梭。
花老板一次没回头,她身边的人也没有。
“你不是说老板不在吗?”他找着借口发脾气,恶狠狠地问女孩儿。
“刚回来的呀,之前上厕所去了,腹泻。”女孩说。
宋穆因气冲冲地推门离去。
“哥,下次要是不想喝酒又想听脱口秀,再来我们这儿玩哈,我随时能喝——”女孩的声音被冬夜寒风吹来耳边。宋穆因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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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凌晨难得上门,带了喜多多的花生酥饼,还有一壶薄荷茶。凌晨指了指茶,说薄荷是自己种的,干脆剪下来全做成茶叶,配花生酥饼很妙。宋穆因说,这么大一壶,你当我水牛啊。凌晨则说,喝不完就放你这,慢慢喝。
两个人搬了椅子坐在客厅窗边,从这里可以看见一轮明净的弯月。两个人开始搭档的时候,宋穆因刚搬来这里住,凌晨来帮忙,当时家里没什么家具,也是这样搬两把椅子坐在窗边,吃宋穆因做的煎饼。
今天的气氛有点奇怪。凌晨那种有点游离的状态消失了,宋穆因却比往日更不安分。这会儿宋穆因一边掰酥饼,一边哗哗往下掉渣,全掉到地上。凌晨有点看不下去,手伸过去给他接着。宋穆因看了他一眼,说干嘛,说着,就往旁边微微转了身子,挪到凌晨接不到的角度。凌晨把手收回去了。
两人开始瞎聊。
“如果【公司】是个人,你觉得ta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在认识的人里挑一个,看看谁说得最准。”宋穆因说,“我们一起说。3、2、1——”
“叶楼。” “你。”
宋穆因有点无语,他一手酥饼,一手指着自己:“我?你确定?我本来还想说,先排除一个选项,排除掉我……唉,不过,也行。”
宋穆因说话喜欢带手势,手一动,酥饼的渣子又开始到处洒,凌晨把盘子递过去让他自己拿着。
“【公司】作为一个组织,那些秩序、框架和不留情面的部分,的确很像叶楼。叶楼这个人,本来就活得不太像个真人。”凌晨说,“但是——【公司】的另一部分,又和你挺像的,一往无前,不惜代价。”
宋穆因翘起二郎腿,说:“在这点我呢。你是不是想说我除了工作的时候闷头往前冲,别的啥也不会。我会做饭的好吗?我还会拉二胡…会一点点吧。你呢,你会什么?不是找茬啊,我就是真心问,你最近有没有学点什么新的兴趣爱好……文娱活动?”
“怎么了……你能别抖腿么,看得我眼睛花。”凌晨说。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宋穆因把盘子放在窗台上,继续一边吃一边掉渣子……还一边抖腿,“你之前说【公司】,你到底想说什么?”
凌晨想了想,说:“我只是在想,你和【公司】有点像,但如果可以,我觉得不那么像也不错。你觉得呢?”
宋穆因把酥饼放下,盯着凌晨看了一会儿。
“阿晨。”他说。
“走之前,跟我说一声好吗?”
凌晨微笑,说好。
于是那之后宋穆因便开始等。
凌晨带来的薄荷茶喝完了。谢夕寒也喝了不少,觉得很惊艳,只是可惜花生酥全被宋穆因吃完了。两人去搬了袋土,又买了个盆,准备也种些薄荷。这两三个小时就是那一整天谢夕寒所有的清醒时间了 。
宋穆因听说薄荷好养,本来想找凌晨要一节薄荷回来扦插,凌晨却说上次都剪光了,得翻翻土里还有没有剩的。没有的话就只能买种子从头开始养了。
这天夜里,大概宋穆因开始等待的一周以后,他站在窗边,突然听见了一阵极轻的振翅声。
那是一只蜂鸟。
机械的,精巧的小鸟,停在窗台上,衔着根紫色的茎,还带点气根。宋穆因开窗,冷空气顿时涌了进来。蜂鸟却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宋穆因伸手,蜂鸟喙一张,那根四五厘米的茎落在宋穆因的手上。
它眼部的光点亮起,随即传来凌晨的声音。
“只剩这点了。插土里或者水里都行,试试看吧。”
“阿兔,我出发了。等我回来喝薄荷茶。”
蜂鸟停留了几秒,随即再次振翅,消失在夜空里。
是,凌晨的确没有失言。但这不是宋穆因以为的那个道别。
宋穆因把土和盆收拾出来,把薄荷茎插进土里。
这一晚,他一个人去了海边。
夜海黑沉沉的,浪声一下一下地拍上礁石,像某种重复而无解的提问。宋穆因站在护栏旁,海风吹得他眼睛发酸,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