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楼的眉毛稍微往上挑了一点。他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认可,但没对此发表评论。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轻啜一口,微微点头,好像挺满意的。他端着茶杯,又问:“昨晚和朋友们玩得怎么样?”
这种长辈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
谢夕寒还是老实答:“碰到现象了。挺惊险的。除此之外还不错。”
突然,他听到了吡吡的提示音。是叶楼放在身边的通讯器。叶楼抄起通讯器看了一眼,却没搭理,把它放下了。
叶楼接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聊:“看来你已经很适应现在的生活了。”
这个语气仿佛是一个大叔在跟刚入社会的侄儿侄女讲话。
谢夕寒瞄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黑色手环,没作声。他昨晚还想过这个问题呢。他确实挺适应的,也许太适应了。
叶楼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它很快就可以被摘下来了。”叶楼说。
谢夕寒愣了。
“等等……什么、什么意思?”谢夕寒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意思是,【公司】不再觉得我可疑了?我安全了?是这个意思吗……”
吡吡。吡吡。通讯器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话。叶楼看了一眼通讯器,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当然,他也没有回答谢夕寒的问题。他只是注视着白雪中那唯一一条曲折的小径,慢慢地把手上的茶喝完了。
就这会儿,通讯器又响了两三次。
谢夕寒不由担忧了起来。叶楼是【公司】的负责人,他收到这么多消息,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
叶楼似乎看出了谢夕寒的想法,竟然主动开口解释了:“预警系统最近很不稳定。现象的发生也很不稳定。”
谢夕寒大概知道预警系统对于整个城市的重要性。它会提前预测到即将发生的现象点,并把坐标传送给【公司】的各个部门等待处理。当然,处理也是有优先级的。对城市最重要的区域,比如生产设施、净水设施、能源设施以及中心区的行政枢纽都是优先处理的。
不论如何,在现象的迷雾中,预警系统是唯一的灯塔。至少收音机里,阿獭是这么介绍的。
预警系统不稳定……到底发生什么了呢?
哒地一声轻响。是叶楼把茶杯放回托盘的声音。
谢夕寒回过神来,只见叶楼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威严地、稳重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朝他压了过来。
那一秒在他的眼里仿佛变成了慢动作,他好像甚至可以看到叶楼手指上那一颗痣。心跳迅速变快了,手脚发麻,他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在【公司】医疗走廊的那一幕飞速占领了他所有的思考空间。
又是检查吗?他又要像一堆泡沫一样被随意地穿透、侵入了吗?
额头上传来一点冰凉的轻微的力道。
叶楼却只是伸出手指在谢夕寒的额头上轻轻地点了点。那感觉并不强硬,甚至有些柔和。
“你想获得自由吗?”叶楼低沉而缓慢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谢夕寒怔愣着,点了点头。
叶楼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诚恳的微笑。这个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生动而温柔起来。
“我也是。”叶楼说。
额头上叶楼指尖传来的一点凉意离开了,接着,谢夕寒眼前的连廊和白雪都消失了。
叶楼张开五指。他的手掌宽大,覆在谢夕寒的脸上,几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钢钉已经松动了。”他说,“把楔子交给我吧。”
谢夕寒来不及去想这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已经没办法去想这个了。
身体在震颤着,像有一万口吊钟在他体内同频地发出声响,他感到了一种……一种轻松的恐惧。是。轻松的恐惧。
身体不再感到寒冷了。边界软化了、融化了……他好像变成了一片轻飘的雪,好像变成了风的一部分,又好像变重了,沉塌塌地压下去,生了根,长进土里。
突然之间,他闻到了千万种气味,舌尖上残留的橘子味蓬勃地长成一颗大树,从鼻孔的腔洞中钻出枝芽,哦,春天,那是春天啊。春天开花,结果,果子腐烂落下,碰地一声爆炸了,黑暗炸裂,散成千万颗群星,群星旋转着,划出长而远的星轨。在那其中,有一颗蓝色的彗星,拖着闪耀的粉尘尾巴。
他追了上去,追着那只散发着光辉的蓝色兔子钻进了洞里。
快跑吧,快跑吧,谢夕寒。
谢夕寒在狭窄的洞穴中奔跑。兔子消失了。
他迷失了方向。
兔子啊,兔子,你在哪里?
兔子兔子,带我出去吧。
他在洞穴里呼喊着。
兔子没有回答。
下一刻,脚下一松。谢夕寒开始了坠落。
他从彗星闪耀着的尾巴中穿过,一直往下,一直往下。他穿过了群星,穿过了橘子们,穿过了长着嫩芽的树,穿过了春天。它们都在离他远去。
谢夕寒猛地坐了起来。被褥被他踢乱了,掀在一旁。
房间里亮堂得很。雪地反射出白晃晃的阳光,照进房间里,白得有点刺眼。
凌晨不在房间里。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感觉灵魂像慢半拍似的。昨天晚上实在太累了。
凌晨的房间里带了一个有露天温泉池的阳台。谢夕寒拉开玻璃门,寒气顿时涌到脸上,一瞬间人就清醒了。
楼下正对着酒店的小花园,松柏挂着新雪,小径被清扫过了,在一片纯白中蜿蜒着,连接屋檐下的连廊。连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当然了,这么冷的天,除了他这个笨蛋以外,没有人会愿意在户外待着。
只是,他瞥到廊下有一只托盘,上面还摆着一只茶壶和四只茶杯。是谁赏完景以后忘记带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