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楼用一种沉而慢的语气讲话。

“你们不该讲鬼故事的。”叶楼说，“尤其是和他。”

“语言的力量。”凌晨轻声说，“他的状况已经这么差了吗？”

苏洄云打断道：“你身体不舒服的话，那么鬼故事先到这里吧。我们去泡泡温泉，休息一下？”

谢夕寒点点头。

几人纷纷起身，准备各自回房换衣服。只有谢夕寒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来。他觉得有点闷，或许是刚才房间里人太多了。他给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准备通通风。

“走之前把蜡烛吹掉？”宋穆因突然想起来似的，“万一起火了怎么办？”

谢夕寒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先留着吧。”他找了个借口，“万一等下还要回来继续讲故事呢。”

谢夕寒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很温暖。窗外的山影被夜色吞没，只剩下混沌的轮廓。他慢慢地把泳裤换上。

脑子里空空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缓慢游动，却始终浮不上来。

他发了会儿呆，这才深吸一口气，起身出门。

去温泉池要先穿过更衣间。

已经是深夜了，此刻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打开着的储物柜。他拉开门，走进温泉区。

雾气扑面而来。

温泉池里已经有人了。水面翻着细小的涟漪，白雾在夜色中升腾，几道模糊的人影靠在池边，雾气遮掩着人们的面容，他只能听见水声和低低的交谈。

有一阵笑声最先传出来，懒洋洋的，熟悉的调子。哦，这是宋穆因。

谢夕寒又走近了点，在烛光的照映下，他能看清谁是谁了。

凌晨正靠在池壁，闭着眼，白另把胳膊搭在池沿，在和他聊天。

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池子的另一侧，似乎很有自觉地不去打扰年轻人的快活。是叶楼。

唯独少了一个人。

谢夕寒心里一紧。

“……苏洄云呢？”

话一出口，原本轻松的气氛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水声还在，雾气还在，可池子里的人却同时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隔着白雾投向他，停留得有些久。

“谁？”宋穆因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谢夕寒喉咙发干：“苏洄云不是说也来泡温泉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就在这短暂的、令人不安的停顿里——

竹墙的另一侧忽然传来活泼的声音。

“咋啦？”苏洄云的声音隔着墙响起，“这才多会儿不见，就开始找我了？”

空气一下子松动了。

宋穆因仿佛恶作剧得逞似的大笑出声。白另也笑：“这是分性别的温泉啊。这边是男汤，那边是女汤。不好意思，你今天只能和我们挤一挤了。”

谢夕寒在心里骂自己疑心病太重，脱了浴衣下池子。水声轻响，脚上先是一阵麻麻扎扎的烫痒，等习惯一会儿，再慢慢把身子浸下去，等温泉的热度包裹住身体，神经也终于松散开了。

开始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竹篱上，又很快化开。温泉池边的灯映着雪和水汽，明亮而模糊。

谢夕寒靠在池边，发丝染上白雪，他仰头看着夜空。泉水覆盖着他，将他温柔地、耐心地包围着。

谢夕寒原本靠在池边，肩背贴着温热的石壁，整个人被水托着，连呼吸都慢了下来。他正要闭眼享受安静时光。

突然，一捧水迎面泼来。

他想也不用想是谁干的。

“宋穆因！！”

水珠顺着谢夕寒的额角、睫毛往下淌。

宋穆因站在他对面，线条优美的身体上全是闪闪发光的水珠。他笑得一脸理所当然：“怎么这么没有警惕心？”

谢夕寒抬手反击，立刻被宋穆因躲过。他见势不妙正要跑，刚迈出去一步，就感觉手腕被拉住了。他被这么狠狠一拉，脚下没站稳，身子一滑，顿时后仰，半栽进水里，后背贴上某个温热坚实的东西。嗯，好像是很有弹性的肌肉……

等他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宋穆因的手已经横在他腰上了。他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这个男人的怀里。

“你要跑哪去？”宋穆因的声音低低地在他耳边响起，如沙砾一般的声音，“跑得掉么你，小东西。”

谢夕寒听到了很快的心跳。不知道是谁的。

胸口有种麻酥酥的感觉。可恶，难道是过敏了？他感受着滚烫的脸颊，又想，温泉太热了，要晕过去了。

哗啦一声。脸上正中一发水炮。

腰上的手松了。宋穆因得意的笑声响起来。哈哈哈，你还想跑！他边笑边说。

谢夕寒突然觉得生气了！非常生气！

他以平时不能有的敏捷和速度扬起一排水花，其中一部分正中宋穆因笑得大张的嘴里。宋穆因顿时被呛得开始咳嗽。

这回笑的是谢夕寒了。

等宋穆因咳完一阵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非常认真严肃的表情，甚至开始活动筋骨，手腕被他转得啪啪响。

“好啊，这是宣战！”他庄严地发令，“阿晨，我们上！”

凌晨涉水而来，水波随着他的动作泛起涟漪。他的身体纤长而美丽，在雾里慢慢浮现出来，像一只仙境迷雾中出现的白鹿。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确实也不怎么仙境就是了。

“上什么上。”他说，“二打一，还打夕寒，你摸摸你的脸皮，还在不在？”

白另很有义气地站出来：“我也加入！来吧，夕寒，咱们现在是2v2了。”

四人围成一个正方形，远远地，仿佛有战争号角声传来。

呜呜——

呜呜呜呜——

战斗开始。一时之间，温泉池里水花四溅，白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过一会儿，又闪过一阵红光。“把赤火收起来，别作弊。”是凌晨的声音。红光消失了。

“攻击他们主攻手！夕寒，我掩护你！”白另大喊着，手一扬，一捧水和凌晨的水花攻势撞到一起去了。谢夕寒低头潜入水中，躲过宋穆因的一排水炮，水下一蹬，出得几米，又立刻出水，顺便扬起一阵猛烈的攻击。

水声哗啦一响。

“哈哈，你完了。”他一边揉眼睛一边说。

谢夕寒揉完眼睛，终于看清面前的景象。叶楼的脸上全是水，头发被弄得湿透了，一滴水正沿着他右边那条法令纹滑下去。

刚才还水声四响的温泉池里突然一片死寂。他的队友，他的对手们，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呃……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谢夕寒缓缓后退。

迎面而来的是一击猛烈的水炮。谢夕寒本能地一闪，半边身子被击中，半边身子躲了过去。

“嗯，避得不错。”叶楼说。说完，他往池子的另一头去了，似乎有意要远离战场中央。

“哟。避得不错。”宋穆因小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酸溜溜的。谢夕寒还挺不好意思的，正要谦虚几句，一双手挠上他的咯吱窝，他顿时脚底一滑，摔进水里，呛了几口水。咕噜咕噜的水泡在头顶沸腾。

那双手还在他身上。避得不错，怎么不避了？避啊，避啊。那声音隔着水模糊地传过来。他在水中拼命扑腾，要将那双手除去，可那双手却紧紧地匝在他身上，把他往水里按去。

他呛了一口水。又一口水。又一口水。

烛光照映在水面，但他双眼发花，已经快要看不到它了。

等等……

他的脑子突然猛地清醒了一瞬间。

烛光？蜡烛？水面上怎么会有蜡烛……

“你在这里待太久了。要回房间休息吗？”凌晨的声音贴着他耳侧响起，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