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的遗体用它最爱的狗窝裹起来,安置进坑底。土一胚一胚落下,盖住黄色的皮毛。琵琶树下新土一堆。
杨珎捡起地上的锄头,跳下地埂,将锄头放回三轮车。等了一会儿,不见林珀石来。折返回去,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形销骨立,佝偻着跪在泥地里,双手捂着脸贴在土里,肩膀耸动。
杨珎没再靠前。
暮色沉沉坠下,杨珎终于走上前去。双手捧起林珀石的脸,渐深的天光下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触到了一手的潮湿。
他把人抱住,让无声的哽咽和温热的泪水浸湿他的衣服。
又站在了熟悉的二楼阳台,夏日里稻花乡里说丰年的场景依稀昨日,如今同样的阳台和同一片山野,却只剩下田间光秃秃的黄土,几颗疏朗的星挂在天空。
上次林珀石说冬季可以观测猎户座。
杨珎回头望了望林珀石紧闭的房门,好不容易让人睡去了。他轻手轻脚下了二楼。
厨房收拾得整整齐齐,林珀石是利索人,只是最近懈怠了,小小落了一层灰尘。
杨珎不会收拾屋子,但不影响他此刻的闲情,拿着一条帕子东擦擦,西蹭蹭,他没干过,胜在细致认真。打扫完了厨房,深更半夜不想睡,又将一楼的地拖了一遍。
弄完了看着干净整洁的屋子,心情莫名很好。
在书房选了半天,拿了一本《乡土中国》,窝在书房的沙发上,慢慢翻着页。
不知不觉,月已西斜。
杨珎下楼到厨房,起锅烧水。透明的玻璃罐子里舀出玫瑰花瓣酿制的米酒。
珍珠小汤圆在沸水里浮起,米酒倒进去搅拌搅拌,加黑糖和枸杞,再化一点淀粉倒入,出锅撒上芝麻,完美。
盛入两个碗中,其中一个是自己惯用的小黄碗。
做完了,正要喝,似有所觉,杨珎扭头看去,林珀石倚靠在门框上,带着点无奈,沉静温和地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厨房暖黄的灯光照得林珀石锋利的线条都柔和了。
杨珎:“怎么醒了?”
林珀石走进来,自觉在杨珎对面椅子上坐下。杨珎把另一碗米酒推过来,“趁热。”
两人不再说话,月影摇过院中的桂花树,又是满地霜重露白。
林珀石的状态不能说差吧,也算不上好。关键是他也不服管教,把他独自放在家感觉要出大事。周末结束,杨珎把人带回了省城。
山间的独栋小别墅,屋外花园精心布置了错落的绿植和水池,门口种了一棵香樟。沿着石板路徒步就能到森林公园,呼吸一口凛冽的山林气息。
已是深冬,繁华落尽,原有的那些生气,虫鸣,鸟语,甚至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全被寒风冻结。有春城之称的城市不下雪,剩下的,只是一种凝滞的、灰蒙蒙的沉寂。
刚开始一个星期,林珀石倒还天天出门打球跑步。没过几天,新鲜劲儿过了,人又蔫了。
杨珎白天上班,回家来看到林珀石无精打采地做饭。
浅色的居家服衬得眉眼温润柔和,就是眉间笼着散不去的郁气。
杨珎叹了口气,一边换下西装,一边想,是不是该给他找点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吃饭的时候,杨珎看了看林珀石的脸色,提议道:“周末我休息,出去玩一下?”
林珀石抬了抬眼,不是很有兴趣,但还是说:“可以,你想去哪儿玩?”
杨珎:“那请林老师推荐一下好了。”
林珀石吃着饭,不忘给杨珎夹菜。“滇省多是山水观光,民俗体验类的,没什么好玩……唔,这个季节,泡温泉倒是应景。”
杨珎点点头,“可以,麻烦林老板安排了。”
林珀石煞有介事颔首,等到吃完饭,杨珎才洗完碗,林珀石就把行程和住宿都安排好,发到了杨珎手机上,执行效率很高。
书房有个大阳台,放了一组很柔软的沙发,林珀石窝在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望着阳台外的夜空发呆。
杨珎洗完澡,走到沙发扶手边坐下,沐浴液的香味裹在温暖的水汽中散发。
顺着林珀石的目光看去,花园里种的香樟树借着屋里泄出去的微光,勉强能看出漆黑的轮廓。远处山影辨不真切,沟壑溪流,喧嚣都被黑夜吞并,世界寂静一瞬。
这样深的夜,这样静的山林。
山下是不夜城。当暮色降临,绚烂的霓虹照亮夜空,多得是消遣的去处,夜生活还没开始。
红男绿女,欲泗横流。
林珀石没回头,身边沙发微微下陷,他身子顺势一偏,靠在了对方身上,居家服就透入了一股暖意。
“在想什么?”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杨珎似是无奈,伸手拿过他膝上的书,翻开封面一看,《百年孤独》。他叹了一声,用同样的名篇去回答:“‘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他顺手从小茶几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卡,推给林珀石。“去城里逛一逛,喜欢什么就买。据说花钱可以让人快乐。”
林珀石被他这财大气粗的样子逗笑了,收回目光,额头抵着身边人的侧脸轻轻蹭了两下。“老板大气。这是老板这个月努力上班的工资,七千五百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