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撇了一眼林珀石,拉着个驴脸,现在是场面上的好听话也不肯说两句了,更像块臭石头。奶奶摇着头:“大了大了,主意大了,谁还管得了他。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
话题又绕回了儿女嫁娶上,一群老太太热火朝天地聊着。林珀石快速吃完了饭,到厨房一看,罗秋果然还在给各桌加菜。
“秋姐,我来吧,你快去吃饭。”
“哎,辛苦你了石头。”
加菜加到罗瑞那一桌,刘庆竹挨着罗瑞坐着,又是倒酒又是夹菜。晓涵和晓琪也在这一桌,林珀石单独把她俩的小碗拿过来,一人加了一碗排骨汤。
自从罗婶出院,林珀石在路上遇到她的概率就增加了很多。老一辈都闲不住,重的活儿干不了,但轻巧的活计是干一点就帮儿孙分担一点。
林珀石走过小广场,看到罗婶拿着把镰刀,站在那儿跟两个婶子说话:“好啦,好啦!等下个月再去复查,打巩固针就行……”
林珀石打了个招呼,快速走了。
罗瑞到他家来,约他打游戏。平日咋咋呼呼的人,意外沉默了很多。
一连赢了四局,罗瑞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末了,对林珀石说:“石头,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林珀石把手机放下,两人点了烟。
罗瑞的面容在弥散的烟雾中模糊。
“我妈已经认定了这个媳妇,但我还没准备好跟她过一辈子。我妈现在那个身体,我也不敢气她。”
林珀石笑了一下,低下头,怔然了片刻。罗瑞这个浪子都知道不能气罗婶,自己做了什么?
罗瑞继续说:“她在商量上门提亲的事儿了,我想拖延一下,等她身体大好再说,但她是铁了心要赶紧把这事儿定下来,在医院的时候就一直念叨,等出院就上门去提亲。”
林珀石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罗瑞抽着烟,说:“这个媳妇,不是给我讨,是给老罗家讨。我的意愿是最不重要的。”
他又开解自己:“我认定的人只有一个,跟她做不成夫妻,那这日子跟谁过不是过呢?”
林珀石无言以对,两人靠在二楼阳台,看着院外田地里蓬勃生长的庄稼,不因任何人的悲欢而凋敝,两人又抽了一根烟。
罗瑞回去了。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今年的中秋和国庆又撞到了一起。
核桃和板栗收完了,玉米和水稻也收完了。收割的季节,林珀石每天一睁眼就是下地,割稻子,掰玉米,一车一车往家里运。
稻子脱粒飞起的谷屑,玉米植株带着锯齿的叶片边缘,沾到皮肤就是又痒又痛,林珀石的肤色不深,被汗水一蛰,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就是一片一片的红印子。
奶奶心疼地给他涂药,说明年不种这么多了。
出力的活儿奶奶干不了了,身体越发虚弱,只能勉强给林珀石做个饭。翻晒一下脱粒的玉米和稻子。
一场收割,林珀石瘦了三公斤。
轮廓更加锋利,眼神也更冷了。
终于等到收割完毕,地也翻好了,种下了来年的希望,两人过了个冷清的中秋节。
林珀石依照惯例备下了核桃、板栗、花生、玉米和芽豆,热热闹闹摆了一桌。月饼买了奶奶爱吃的豆沙馅儿。买的时候林珀石看到了没有馅儿的荞饼,他挑了两个放到购物车,想着这个杨珎爱吃。
旋即他又放了回去。
杨珎已经走了。家里以后没有人吃这种荞饼。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眼泪都要掉下来。
老爹走的时候他没哭,一个人山上地下劳作的时候他没哭,却在看到这个饼的时候感觉承受不住。
最后他还是买了一个。
奶奶也吃不下太多东西,尝了一口月饼,撑着精神陪林珀石在桂树下坐了一会儿,便早早歇下了。
林珀石独自坐在月下,对着满桌子琳琅的食物,意兴阑珊。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知道千里之外,是不是有人与他同望这一轮明月?
他点开那个停留在许久前的对话框,值此佳节,发一句祝福语不算冒犯吧?
他旋即嘲笑自己,离了这山沟沟便如鱼入海,这么长时间音信全无,恐怕早就把这里的人忘记了吧。
他指望什么呢?
信息发出去,他客套有礼地回复一组千篇一律的祝福吗?
林珀石枯坐半晌,独自品尝了半块没有馅儿的荞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