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想了想,说:“技术?”
舒尔茨摇头:“是传承。”
老博士望着远处那些灯光,眼里有些怅然:“工程师会死,或许人类有一天也会死,但只要知识被学习、被传播、被更新,文明就不会熄灭。”
杨随风鼻子一酸,她低头飞快揉了下眼睛,舒尔茨瞥见了,但装没看见。
他只是像一个德国人一样说了句冷笑话:“当然了,如果你以后回国把我教你的东西全忘了,那我一定会气得从墓地里爬出来找你算账。”
杨随风的酸涩情绪一下子被驱散了,她笑着说:“那您可能得先学会中文。”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我肯定假装听不懂德语。”
舒尔茨:“……”
深夜,杨随风终于回到公寓,人累得快散架了,可精神却亢奋得吓人。
她连外套都没脱,直接扑到桌前开始整理笔记,一页又一页,几乎是贪婪地复习着今天学到的一切。
因为她学得越多就越知道自己的无知,从而开始害怕,害怕时间不够,害怕自己学得太慢,害怕未来某一天,当她真的站在属于自己的工地上时,会辜负今天这些沉甸甸的教导。
就在她恨不得把舒尔茨几十年的经验全部刻进脑子里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是白韩宇的点头。
她皱着眉接通:“怎么了?”
电话那头一片吵闹,音乐声吵得人耳膜都要开始幻痛了。
白韩宇声音听起来像刚经历完世界大战般,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你快来接人,宋知翊喝多了发疯呢!”
杨随风:“……”
酒吧里灯光杂乱,而宋知翊坐在角落卡座里,面前摆着一瓶快见底的大摩。
他领口扣子散了两颗,黑发垂下来,遮住一点泛红的眼尾。漂亮男人喝醉,杀伤力是灾难级的,然而有幸见到这一幕的人反而快碎了。
坐在他边上的白韩宇,就正在怀疑人生。
“她是不是生我气了……”宋知翊红着眼睛,第八百遍重复道。
白韩宇崩溃地说:“大哥,我真求你了,你别念了!”
“她不理我……”
“杨随风那性格你也是知道的,她说没生气就是没生气!”
“可她不正眼看我。”
“那是因为你心虚不敢直面她才误会了!”
“她说她是风……”宋知翊声音里带上了潮湿的气息,“她说谁都抓不住风,我留不住她。”
白韩宇陷入了沉默。
他终于意识到,宋知翊今天其实并不是在委屈抱怨,而是在害怕,很认真很认真的在害怕。
但他怕地有点晚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杨随风会走,只有宋知翊不知道,或者说,只有他一直不肯承认。
可现在,连舒尔茨都已经默认她会离开了,整个世界都在为她的远行做准备,只有宋知翊,只有他还站在原地,像个终于被宣告缓期结束需要正式服刑的人。
“她本来就不是会停在谁身边的人。”白韩宇情绪也有些低落地说,“她只是刚好路过了我们的人生。”
宋知翊猛地抬头:“什么叫‘我们’?”
白韩宇:“……”
他死死盯着白韩宇,咬牙切齿:“是我!她是我·的·女朋友!”
“……嗯嗯嗯,只有你,没有我。”白韩宇干笑几声。
可宋知翊没有被安抚到,反而终于崩溃了:“我不想只是过客!我想跟她永远在一起!”
他的动静有些大,但酒吧里其他客人只看了两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只有白韩宇头疼欲裂。
“大哥,真别闹了!你这样真挺丢人的!”
“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宋知翊一点也听不进去别人的话,自顾自喃喃,“她事业在这里,朋友在这里,恋人也在这里,为什么还是一定要走……”
白韩宇努力按着宋知翊不让他四肢乱舞,叹气道:“因为有些人,从来不属于某一个地方,她们只属于自己想去的目的地。”
宋知翊终于彻底绷不住了,大哭起来,像是个才知道自己要被抛下的可怜孩子。
白韩宇看不下去了,最后只能掏出手机,拨通杨随风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杨随风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又异常敞亮:“怎么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白韩宇看着旁边醉得快碎成冰裂纹的宋知翊,长长叹了口气:“你家那个又喝醉了,你来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