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风比想象中更凉一些。杨随风盘着一条腿坐在吊篮秋千里，另一条腿自然地垂下来，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

秋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被夜风推着，一点一点地摇进更深的夜色里。

慕尼黑的夜空很干净，对于这样一座工业高度发达的城市来说，这几乎像个奇迹。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流成细细的光河，城市却依旧保留着某种近乎安静的深蓝色，天幕被灯火洗成灰蓝，星星不算多，却仍旧一颗颗亮着，像隔着很远的距离，沉默地注视人间。

杨随风仰着头，看得有些出神，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懒得整理，只任由发丝被吹得乱七八糟地贴在脸颊边。

直到身后传来玻璃门轻轻滑开的声音，她才后知后觉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那是杏仁和黄油烤过之后的味道。

宋知翊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没敢靠太近，左手端着一只骨瓷茶杯，白色杯壁上浮着淡金花纹，热气正袅袅往上升，右手则端着一小碟杏仁饼干，烤得金黄酥脆。

“孟叔煮的接骨木花茶。”宋知翊声音很轻，说，“助眠用的。”

杨随风没回头，也没说话，她只是继续看着天上的星星。

宋知翊的手悬在半空，杯壁的温度顺着指尖慢慢往掌心里爬，烫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其实很少这样局促，从小到大，他习惯了被人捧着、顺着，即便后来骤然被推上继承人的位置，面对自己难以招架的一切，他也依旧很少有真正低头的时候。

可现在，他站在杨随风身边，却莫名生出一种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慌乱。跟准确一点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因为今晚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卑劣。

风从露台边缘灌进来，吹散了一点茶的热气。

宋知翊终于低声开口：“随风……”

杨随风还是没回头：“嗯？”

“……对不起。”

风吹得秋千轻轻摇晃，杨随风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眼底倒映着零散星光。

“你对不起什么？”她问，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宋知翊心口发紧。

“我不该……”他深吸一口气，发现说出口的话艰涩得不像自己的语言，“我不该在我爸面前说那些话，也不该不跟你商量。”

杨随风轻轻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这个，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维护女朋友的人身自主权，这不对吗？”

宋知翊陷入了沉默，可终究还是承认：“因为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不只是想保护你。”

“而且……”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暂时增加一点勇敢，“我那时候……有一点高兴。”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难堪：“我知道这很糟糕，我明明是真的喜欢你，可我还是会因为我爸终于开始正视我而开心，我甚至在想……原来我也有能让他在意的东西。”

杨随风倒也不意外。

她抬头望着宋知翊，问道：“你知道我爸妈是怎么认识的吗？”

宋知翊怔了一下：“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话题怎么会突然转向这里。

“相亲。”杨随风笑了笑。

宋知翊：“……”

“很普通，对吧？”杨随风笑道，“两家条件差不多，家里人觉得合适，他们彼此看了一眼，也觉得还行，然后就结婚了。”

宋知翊忍不住笑了。

杨随风慢悠悠晃着秋千：“他们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我爸年轻时候也没骑着自行车载我妈在暴雨里狂奔过，我妈更没为了他离家出走。”

“可他们后来还是过得很好，有时候白天吵了一点架，当晚就会和好。婚后只生了我一个独女，日子普普通通，但也慢慢生出了真感情。虽然那种感情后来更像亲情，可终究是幸福的。”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风吹动的衣摆，轻声说：“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再好一点。人这一辈子，其实能有这种日子，已经很好了。”

宋知翊静静听着。

“微小而确定的幸福。不需要对抗全世界，也不需要生离死别，只是两个人一起把日子慢慢过下去。”

宋知翊的人生里没有这种东西。

宋家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在往前跑，眼前吊着的胡萝卜是利益、是股份、是重点项目、是继承权、是资本，也是控制力。

他甚至从没想过，原来幸福也可以这样定义。

宋知翊靠在露台栏杆边，低声说：“我爸妈也没什么感情基础。他们都是想留在德国的留学生，目标一致，利益一致，于是就结婚了。”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只是跟你父母不同，他们后来也没培养出什么感情。”

这次换到杨随风安静地听着。

“可很奇怪。”宋知翊垂下眼，“他们怎么就生出了两个情种呢？”

杨随风差点笑出声，她心里默默吐槽，你大哥才是真的情种，你嘛，半真半假。

宋知霆的爱是纯粹的，纯粹到甚至有些悲壮，可宋知翊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他嘴上说着爱，心里却仍旧掺杂着太多别的东西，委屈、不甘、虚荣、愤怒、反抗欲、占有欲、证明欲……全部都压在里面，把“爱”像是掺了水一样稀释了。

有些人追逐爱情，是为了得到另一个人，有些人追逐爱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终于长大了。

但杨随风足够了解人性，她知道人身上最可怕的永远不是坏，而是复杂。

人不会只因为爱而爱，人也不会只因为利益而行动，感情本来就是混杂的。

“知翊。“杨随风”忽然偏头看向宋知翊，“你向往过电视剧里那种爱情吗？”

宋知翊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那种……”杨随风语气轻快地说，“全世界都反对，男女主角却非要在一起，暴雨里拥抱，悬崖边发誓，为了爱连命都不要的，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

宋知翊的哥哥和米娅，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就是现实版的“电视剧爱情”，只是现实没有编剧心软，所以结局惨烈得让人不敢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