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怀袖跟在吴绿水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他并未特意出手为吴绿水遮掩行踪,但吴绿水显然深谙此道,只见她步履如常,只在几个岔路处,指缝间无声漏下某种细微的碎屑,转瞬就将她经过之处留下的气机覆盖。
橘怀袖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若非徐青山给的罗盘,单凭寻常追踪手段,即使能一路追到南海,想揪出吴绿水,也是难如登天。
他悄然摄起零星碎屑,收到腰间的乾坤袋里。又丢出一张灵符,补上遮掩的漏洞。
两人正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货物通道,橘怀袖的识海忽而荡开金色涟漪,给主人示警。
有人在试图追踪他的方位。
橘怀袖脚步不停,一枚玉符飞到吴绿水面前,吴绿水没有询问,目不斜视地接住收起来。
橘怀袖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和你那罗盘一个作用,你先走,我殿后。”
吴绿水没回头,脚步一丝不乱:“有苍蝇?”
橘怀袖淡淡道:“是条好狗,鼻子挺灵。”
话音未落,他忽而斜刺进近旁的小巷,和吴绿水就此分开。
谢婴麟循着橘怀袖微弱的气机,在南海街头悠然漫步。先是经过专销深海寒铁的档口,染了满身咸湿海味;又走过陈列各色奇异珊瑚的商铺,谢婴麟驻足欣赏了好一会儿;之后拐进一座深深藏在角落里的窄门,门楣悬着一块无字招牌,若非有本地人指点,恐怕无从寻起。
谢婴麟摇着扇子,心里漫不经心地猜:买寒铁是给吴绿水修补东西?挑珊瑚骨是要做护具?至于窄门里的合金……他眼底笑意深了些,恐怕是想弄点能坑人的小玩意儿。
行至一处街角,谢婴麟的目光忽然被一抹亮色截住了。
他停下脚步,凝神看去。
正午的烈阳直射下来,落在一颗浑圆的珍珠上。那珠子浸在半碗海水里,隔着幽蓝海水,迸出了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光彩。像红色,又像金色,耀眼夺目,如落日熔进海平线一瞬的灿烂,又像火烧云将熄未熄的余烬,更似牡丹开到极盛时,瓣尖那一点将堕未堕的秾艳。
摊主立刻热情道:“公子好眼光!这——”
话音未落,一只锦袋飞来,他连忙接住,一入手就感觉坠得慌。见识过大风大浪的摊主没有眉开眼笑,反而陪起笑脸道:“公子,这、这太多了点,您看…?”
谢婴麟凌空将那枚珍珠摄入手中,仔细端详片刻,目露欣赏,又取出一只精致的宝盒,将它妥善收好,这才施施然转身,留下一句:“它值得。”
那摊主捧着锦袋,眉眼乱扫,当机立断卷起小摊就跑。生怕慢了一秒,横财就会变成横祸。
橘怀袖的气机,最终流进了一座人声鼎沸的酒楼里。楼高数层,临街的包厢窗户半开,三楼一扇窗后,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抬眼望了望,跟着踏入酒楼。在门口候客的小二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热情地将他引过门口绘着海上仙山的巨大屏风。
就在谢婴麟转过屏风的瞬间——
“铿!”
随着一声锣响,堂内原本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陡然一转,变得热烈激昂,如同潮涌。与此同时,引路的小二竟运起功法,气沉丹田,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堂:
“恭迎金陵谢氏少主——大驾光临寒舍——!”
仿佛是一个信号,楼上楼下所有穿梭忙碌的小二都霎时停下脚步,甚至连后厨方向,都同时响起整齐划一的山呼:
“恭迎谢少主!感谢谢少主慷慨赠图!”
呼声未落,大堂中央翩跹起舞的几名舞伎忽地轻盈飞起到三楼,一张巨大的金色长幅“哗啦”一声倾泻而下,直垂到地面。
长幅上,是朱砂写就的几个斗大字眼,小二们再度高呼出上面的内容:“感念谢氏少主高义,无私公布神兵线索,惠泽南海修士!”
最后一个话音落地,热烈的乐曲还在继续,整座酒楼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从大堂到厢房,举杯的、夹菜的、交谈的,全都停下了动作,看看长幅,又零零散散转头看向门口的谢婴麟,脸上或茫然,或错愕,或惊喜。
谢婴麟停在原地,目光从长幅上缓缓扫过。这手笔走游龙的字,他见识过很多次。
难得的,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才轻轻地“呵”了一声。
下一秒,沉默被骤然打破。
“谢少主?”
“是谢氏发的地图?!”
“真的假的!”
一群修士丢筷子的丢筷子,翻栏杆的翻栏杆,水坝决堤似的,向着门口的谢婴麟蜂拥而来。
“谢少主高义!不知那路线图可还有更详尽的……”
“谢少主留步!我乃北峰刘氏,久仰……”
“谢氏还接南海的活儿吗?价钱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