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华上神怒道:“陛下如此费尽心机,你分明可以轻而易举地继承神君之位!可你都干了些什么?!你一句话不说!!”
沧歌承受着她的怒火,一直等到她话说完,终于说:“浮月仍然在位,九溟就是少神。弱水神君之位,我不会觊觎。”
她话音刚落,只听“砰”地一声,凝华上神将桌上水晶盏猛猛砸落,地上碎片四溅。
南淮君小施法术,将残杯化去,这才说:“沧歌,你长大了。有些事,以前我们一直不曾对你说。但是……你早晚要知道的。”
沧歌说:“我今日过来,就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天九溟的态度,她都看在眼里。九溟的话,她听得分明。但是,她不敢想。她只能来问。
南淮君注视她,温柔地道:“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前,仓颉创字、凤凰衔书,古境应运而生。弱水以恒渊为尊。恒渊座下两名弟子,一是浮月,其二就是你的母神凝华。后来,恒渊奏请陛下,册立浮月为神君。从此以后,凝华一族沦为旁支。为父出身淡水一族的沱江。弱水和人间水族共同拥护,对于我们而言,弱水神君只能是你。”
“这只是你们一厢情愿。”沧歌跪在地上,腰身笔直,“而且,我不是想问这个。”
“沧歌。”南淮君面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切肤断骨的锐利。这让他看上去如此冰冷而陌生。他望着沧歌,许久才道:“她不能继任水神。甚至,不能回到弱水。因为……当年……”
他遥遥地注视沧歌,甚至带了几分轻笑,道:“因为当年,为了斩草除根,我和你母神使用了一点点手段。”
沧歌浑身僵硬,连思绪都变得缓慢。她与自己的父亲对视,许久才问:“什么手段?”
南淮君目光垂地,低低地笑出声来。
很久,他说:“一点……让她不可能与你和平相处的手段。”
沧歌脊背发凉,她一字一字,逼问:“什么手段?”
字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牙关颤抖。
南淮君直面她锐利的眼神,浅淡地道:“当时,她被流放深海。浮月的旧部亲自护送。立场有别,难以说服,所以,我们采取了一点过激的方法。”
沧歌嘴里一阵一阵地血腥,是牙齿咬破了自己的唇舌。她说:“你们屠了海。”
两千年前,海洋朝夕池被屠戮殆尽。
此事震惊整个古境。当时九溟年纪尚小,并不记事。可是沧歌已经六百岁。即使她年纪尚幼,不问政事,仍然听说了此事。
她看看凝华上神,又看看南淮君,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两千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你们所为。一次也没有想过。”
凝华上神沉声道:“那是因为你过于天真!”
沧歌站起身来,多少年的信念,就这样崩塌在眼前。她说:“你们从小就教我,弱水神灵永远护佑水族!”
“我们是教过你,你也可以这样做。”南淮君温和地道,“你只要努力争取神君之位就好了。应该扫清的障碍,我们会帮你清扫。该流的血,会有人替你去流。”
“母神……父亲……”沧歌像是第一次看清面前这两个人。
凝华上神怒道:“你这是什么眼神?陛下将你收入门墙,是因为你天资卓绝!可是如果浮月仍在位,九溟是少神!你一个旁支,轮得到你拜入帝座之下?!”
她端坐主位,一身威重:“是我,替你扫清障碍!!为此,陛下心生嫌隙,两千年不肯废除浮月,只给我一个代神君之职!”
“你知道何为代神吗?一个临时的,可被随意取代的神职!!于是我们铲除了所有威胁,令弱水只剩下凝华一派!你的师尊,正因无人可用,才会对你全力栽培!”
——“你知道为了这一线机会,我们苦苦等待了多少年吗?只要浮月在,我们这一脉就永远都是旁支。”
“从小到大,凝华和淡水一族倾尽全力,为你提供修炼所需的一切。你凭什么享有这样的权利?”
“你知道你随意谦让的机会,是多少人的心血吗?”
“你知道什么叫希望吗?沧歌。”
凝华夫妇一声一声地质问,沧歌站在他二人目光的中央,破碎得像是失去了所有。
“她不能回来,沧歌。她若继任神君,整个弱水所有参与当年旧案的人,所有人,全部会遭到清算。弱水一族,将再度尸积如山、血流成海。而陛下需要□□!”凝华笑着说,“所以,你知道吗?画疆不会让她回来。而你!你也退不了一步。”
“三日苦战,我们的族人难道没有流血牺牲吗?你如何告慰那些为你战死的元神?!”
“你必须继任弱水神君。这是我们一族的时机和天运。”
画疆,玄穹殿。
画窗打开,阳光和云蔼都透窗而来。少仓帝在窗前站了很久。
“陛下?”屠疑真君几次开口,他都摇头制止。他没有打算前往弱水,也不打算跟沧歌解释。他让凝华夫妇把该说的或者不该说的话都说给她听。
两千年来,他教给她无数的功法,解答她所有的迷惑。
可现在,他还是不忍心。不忍心亲手打破那些蒙昧痴愚。
……那些晶莹剔透的、美轮美奂的蒙昧痴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