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鬼长梦离开之后,法殿就陷入了寂静。
九溟在殿门口站了一阵,太古神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脱离了她的身体,他对她再无感知。
幸好,九溟也并没有出神太久。她一瘸一拐地返回凤凰法座,座上淡青色的竹简已经吸收了她的血肉,变得干干净净。
九溟取出三粒灵晶放在淡青色的竹简之前。很快,竹简之上辉光凝聚为凤凰形状。小凤凰一呼一吸,吸收着灵气。
九溟坐在一边,太古神仪尚未化形,却已经迫不及等地开始说话:“你既然爱他,又何必威胁他?”
“啊?”九溟不想他会问这个,一时发愣。太古神仪说:“灵长类记仇,他会恨你。”
“哦。”九溟敷衍地答了一声。
太古神仪倒是为她着想:“你想要得到他的承诺,自然就要同他坦诚相待。欺骗、威胁,种种手段,不该施展在爱人身上。”
九溟挪动双腿,身子一侧,坐在他旁边:“我必须要这么做。”
“为何?”太古神仪迷惑,“本帝不懂。”
九溟仰身靠在法座上,淡淡地说:“他是有人费尽心思,特意为我培养的……一位兄长、挚友、恋人。”她认真地思索着措词,“我必须这么做,才能保证他守口如瓶。”
“什么?”太古神仪陷入了更大的迷惑,可惜他并未化形,九溟看不到他飞转的光轮。他思考许久,说:“可是你爱他。”
“啊……”九溟疲惫地闭上眼睛,那些爱恨别绪都尽数敛去,只剩无穷尽的虚弱。她小声说:“是啊。我爱他。”
淡青色的竹简凌空舒展,其上文字一个接一个亮起。很快,太古神仪强行化形。他站在九溟面前,金冠束发、白衣无垢。他俯视九溟腿上的伤口,问:“那你得知真相的时候,一定很悲伤吧?”
九溟被这个问题逗得想笑,可她实在也没有多少力气发笑。她只能嗯了一声:“我很悲伤。”
太古神仪说:“九溟,本帝已经领悟无上大悲妙法。”
“是吗?那可真是恭喜大帝。”九溟嘴上说着“恭喜”,脸上却委实没有多少喜色。她像是正在融化的冰雪,苍白无力。
太古神仪也认为,自己应该欣喜若狂,只有这般狂喜,方才对得起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执着。
可是现在,他站在九溟面前,他看着这个虚弱得像要融化的人。不见狂喜,只觉心如刀割。
原来,悲伤的感觉并不好。领悟它的人,心会像尖刀刺入一样疼。
桐叶草堂,初冬的太阳薄透而绵软地挂在天上,照不透深山古林。远山如黛,虫和鸟交替而鸣。在斑驳的阴影里,木鬼长梦行走在崎岖山路上,默默地经过那些树和花。
一只蝉从树上掉下来,已经满身蚂蚁,却还在努力挣扎。
他低头凝视片刻,弯腰拾起那蝉,将啃噬它的蚂蚁全部赶走。
“凤凰衔书台情况如何?”冷不丁,身后有个声音问。
木鬼长梦背脊微僵,那个声音的主人从树后现出身来,袍服浅金,是个富贵闲散王公的妆扮。可他并不闲散。
此人并非别人,正是凝华上神之夫、沧歌之父——南淮君。
木鬼长梦目光低垂,拱手而拜,随后,他淡淡道:“九溟一切如常。凤凰衔书台也不见异样。”
“我想也是。”南淮君并不意外,只是喃喃道,“如此大事,她有何本事沾染呢?”
木鬼长梦问:“文德大帝的事……你难道怀疑和她有关?”
南淮君饶有兴趣地看他一眼,道:“你这个人,平时半点闲事也不想多管。今日倒是好奇。”说完,他似乎也不想隐瞒,说,“文德大帝在天工铸炉凭空消失,确实奇怪。兴许是我多心,但……此女有几分胆色,我总要看上一眼,方才安宁。”
木鬼长梦仍旧盯着脚边落叶,说:“九溟素来胆小,文德大帝对陛下至关重要,她不敢妄动。”
“胆小?”南淮君声音渐冷,“胆小之人,即便怀恨,又敢冲冠一怒,杀死南流吗?”
木鬼长梦微滞,当即道:“是我失察,愿领其罪。”
“罢了。降罪于你又有何用?南流毕竟是已经死了。本君不想为过去之事枉费心力。”南淮君果然不再提及此事,但是,他依旧满心疑惑,“此事果与她无关。那文德大帝究竟是如何遗失,陛下又为何会被罪孽丝所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