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歌向她看来,九溟连声道:“帝子息怒,实在是一点小事。”
“一点小事?”沧歌怒发冲冠,“方才我真是看错了你!你如此漠视生灵,怎配……”
九溟打断她的话:“够了。你就算要降妖除魔,也总得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吧!”
沧歌横眉怒目:“它们在说什么,事实还不够清楚吗?那你倒是说说,它们在说什么!”
九溟凉凉地道:“它们在说,前方海岛上有人钓鱼。技术不怎么好,但是舍得下料打窝。所以每天赶点鱼过去,让他们钓两条。”
沧歌好半天才理解过来,一脸震惊。九溟凉凉地补完下一句:“免得他们老空手而归,不肯再来。”
“……”沧歌张了张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浮岛之下,领头的鱼妖匆忙道:“少神,我等先去了。若再迟些,恐怕打窝仙人恼羞成怒,往别处垂钓。这样泼天的富贵就轮不到我们族群了!”
“去吧。”九溟挥挥手。鱼群匆匆前游,不多时就只剩下黑黝黝的一片影子。沧歌望着前方,好半天,才又回头看向九溟。
九溟在她脸上看到一股清澈的迷惑,这表情实在可乐,九溟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你这个人……”一想到方才沧歌的愤慨,九溟更是花枝乱颤。
沧歌被嘲笑了一番,顿时收起宝弓,悻悻地道:“我如何?很愚蠢吧?”
九溟笑够了,忽地说:“没有啊。”沧歌微怔,九溟回头看她:“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挺热血的。”
“热血?”沧歌意外,“我母神可不这么认为。我师尊也不这么认为。他们都觉得我挺蠢的。”
玄穹殿内,诸神听着这样的对话,满殿安静。
——原来,她一直知道。
水幕里,九溟的笑声清悦如溪流。她笑得扶住沧歌的肩膀才能站稳身形,好半天才道:“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是陛下的亲传弟子。”
沧歌愣住,半晌颓然道:“你也觉得我不配吧?”
“不啊。”九溟摇头,“我觉得你比他可爱一万倍!走,我们喝一杯去。”
她揽着沧歌的肩,就要入海。沧歌忙道:“还有水样尚未采集。”
九溟不解:“区区水样,让他们采集也是一样。”
沧歌正色道:“我等奉旨出行,不可因私废公。”
“此举毫无用处。”九溟耸耸肩,“巡水取样,本是为了向弱水申领灵丹,稳定水质。可是这么多年来,海族从来没有向弱水申领过灵丹。你的水样呈递上去,又如何?”
沧歌微怔,随后,她扫视整个大海,目光坚定地道:“这次的水样呈递上去,弱水会按水质发放灵丹。”
她把话说得斩钉截铁,九溟却想笑:“这是申领灵丹的事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
沧歌不解:“那是什么事?”
那说来话可就长了。九溟长吁一口气:“不可说。”
沧歌认真道:“不可说就不说。但是,这次水样呈递上去,弱水就会按水质发放灵丹。”她再次这样强调,说完仍觉不够,又补了一句:“我向你保证。”
九溟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纯净得毫无杂质。九溟一时之间,竟没有更好的话回应她。
“谁需要弱水发放什么灵丹?”不远处,鲛、鲸、鲨三王一直没有上前,却也没有远离。此时,鲨王当先道:“回去告诉你母神,海族的骨头没折!她那点灵丹,我们不稀罕!”
他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僵住。跳珠等四人立刻斥道:“放肆!帝子奉旨巡水,你对她不敬,就是对陛下不敬!”
玄穹殿,三位灵尊连同凝华上神夫妇都不由看向少仓帝。少仓帝却是盯着水幕,面无表情。
大海之上,鲨王撕开了缺口,海族其他族长也就闹将起来:“海族不需要弱水施舍,凝华的女儿滚出大海!”
声浪如星火,一点即燎原。九溟倒是愣住。
大海和弱水不睦,她一直就知道。但是她一直认为,是因为大海抚育了她,而凝华上神又代掌弱水,双方这才不相往来。
但今日看几位族长群情激愤,双方倒像是有什么难解之怨。
“大胆!你等公然抗旨,难道是要反叛陛下吗?”雪神寒酥大声道。
但是,周围呼声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激扬。九溟沉声道:“安静。”
“少神!”鲨王怒道,“海族不接受弱水施舍。凭她那灵丹再如何神效,我等……”
“住嘴!”九溟一声沉喝。她声音并不大,但所有海族都安静下来。一瞬间,海面只有海浪声声、海鸟低鸣。
九溟目光如剑,直视鲨王,命令道:“向帝子赔礼。”
“少神!”鲨王暴怒。九溟加重语气,喝道:“鲨王!向帝子赔礼!”
“我……”鲨王与九溟对视,但仅仅只片刻,他就向沧歌一揖,道:“本王知错!”
礼虽然行得敷衍,但好歹是认了错。九溟这才转身看向沧歌,微笑道:“帝子海量,莫要跟他们计较。”
旁边,雨神跳珠道:“他们冒犯帝子,就是违逆圣意,应该……”
她话刚出口,九溟目光如利箭,猛地射将过去:“应该怎样?”她明明修为很弱,可是那一瞬间的威慑,令人呼吸一滞。跳珠竟然不敢多言。
——面前此人虽弱,但她杀死南流,毕竟也没过几日。
气氛剑拔弩张,直到沧歌开口。她问:“你们为什么不要?”她环视一众海族,认真地道,“弱水灵丹,可以治愈水源污染带来的瘟病。你们就算是跟我母神有什么恩怨,也不该排斥能够救命的灵丹。”
不是,你他妈可真会说话!九溟刚震惊了一下,沧歌又一脸莫名其妙地道:“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喜欢她。但是你们要是不喜欢她,收下灵丹之后继续讨厌她不就好了?”
她这一番发问,直击灵魂!整个海族被震撼得鸦雀无声。
九溟这样的人物也怔愣了好半天,最后,她一拱手,干笑道:“帝子金玉良言,振聋发聩。我等拜服。”
沧歌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话落,她站到冰岛边缘,俨然无事发生状,继续采集水样。
采集水样这样的活计,其实非常简单。哪怕是个普普通通的海妖也能顺利完成。可是她仍做得非常认真。
日头升起,又缓缓地落下。朝阳和夕阳在她身上交替,映照着她的铠甲,浮冰反射着她的光芒。
一众海族互相望望,感觉方才一场热血激昂,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