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疆,醴泉。
少仓帝置身泉中,未着袍服,长发也披散下来,如丝般散于泉中。热气蒸腾,仙泉含香,水面灵气若喷珠。
屠疑真君站在泉边,八面玲珑的他,手握着一卷竹简,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禀。
他站得久了,少仓帝睁开眼睛:“太古神仪不肯……”他只以为是太古神仪不肯配合制药,但话刚问到一半,他双目射出一道寒光——他看见了屠疑真君手中的竹简!
一瞬间,即便是少仓帝也面带几分诧异,他问:“发生何事?”
也难怪他震惊,太古神仪乃上古圣器,自仓颉古境开天辟地以来,他就存在。想要耗散他的灵气,让他现出原形,绝非易事。
“……”屠疑真君张了张嘴,但实在不知如何解释。他望定少仓帝,少仓帝面色更加凝重:“说。”
屠疑真君硬着头皮,道:“臣……前往凤凰衔书台,为陛下求药。入殿之时,只见文德大帝已经耗尽灵气,散落于凤凰法座之上。”
少仓帝甚至连兵器太古无有都握在了手中,他沉声问:“何人入侵?返魂香?还是伏翼?”
如果是他们,我还不至于如此为难!屠疑真君说:“就在法座前,弱水少神……九溟,正一脸慌张地胡乱穿衣。地上还散落着……她的衣物。”
屠疑真君迅速说完了剩下的话,然后他就紧紧地闭上了嘴。
少仓帝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的竹简。
君臣二人陷入了长久的静默,醴泉只余灵气上喷如吐珠。
又过了很久很久,少仓帝手中兵器终于重归于无。
“九、溟……”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一只误吞的苍蝇。
凤凰衔书台上,九溟出不去。她只能在殿中来来回回地踱步!
不知道少仓帝打算如何处置自己!她初时尚且忐忑不安,但等得久了,这点不安也被压了下去。她重新查看这座可称奢华的宫殿。
殿宇恢宏,翡翠为阶,黄金做案。中央的莲池里,一朵水晶雕刻的莲花大如车轮。其下有荷叶,荷叶成法座状,亦可打坐修炼。
但是,九溟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一座如此华美的殿宇,却没有任何灵气!
九溟走到殿中的莲池边,只见白玉栏杆上,仍是密密麻麻的刻痕。这些刻痕重重叠叠,新旧交错,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年。
九溟轻轻触摸,尽管笔划繁杂,大小又不一,但她还是很快看出了内容。这满殿刻痕,翻来覆去都是四个字。
——悲欢离合。
九溟环顾四周,这笔划或工整,或狂乱。或大或小,或深或浅。它们挤在这座奢华却死寂的宫殿里,一边嘶吼,一边沉默。
这是太古神仪的住所。
……一个天生圣器九万年的孤独和寂寞。
“太古神仪。”九溟喃喃地念他的名字。这一刻,九万年的光阴日升月落,那个人的希望与失望,都在她眼中交错。
下午,少仓帝终于派人将九溟“提”至玄穹殿!
九溟跪在殿中,目光向上一扫,只见少仓帝一人在座。他旁边太古神仪的法座空无一人。九溟连询问都无法询问。
——以她的弱小,少仓帝根本就不必对她有任何交待。
座上,少仓帝一言不发,殿内却犹如山雨欲来,乌云积压。
屠疑真君侍立一边,目光垂地,如同泥雕石塑的一尊假人。
沉默,令人不适的沉默。
座上,少仓帝终于道:“抬起头来,让孤看一看,你到底有什么魔力。”
他终于说话了。九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座上,少仓帝衣冠严整,威仪克备。但是,九溟还是想起了今晨屠疑真君的那句话——他说,屠疑前来为陛下求药。
能让他称为“陛下”的,除了少仓帝,还能有谁?
少仓帝为什么要向太古神仪求药?他生病了?受伤了?
九溟心中猜测不断,面上自然是不敢显露。她与少仓帝对视一眼,立刻垂下眼帘。少仓帝目光如刀,似乎要将她的脸刻出什么印记来。但是,她毕竟与浮月极为相似。
似乎是念及故人,少仓帝沉声道:“离开画疆,滚回大海。从此以后,再不准与太古神仪有任何交集。”
九溟心中微顿,以额触地——太古神仪曾说,他受少仓帝愿力所制,不能违背他的命令。现在,少仓帝要她返回大海,与其断绝往来。
可她不能失去太古神仪这棵大树。海族也不能。
九溟深深吸气,很快,她下定决心:“陛下,太古神仪乃古境圣器,而陛下是古境之主。他理应为陛下所有。小神荣幸,得他垂青。小神愿侍奉在他左右,以便将他的所有动向随时回禀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