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问舟岛的事,九溟接连三日不眠不休。但好在,结果不错。
她信徒大增,接到的邀约也越来越多。前来找她展示货品的商贾甚至开出了更高的价格。
所以,九溟即使再累也不能休息。
此时,天色大亮,盛夏的暑气再次炙烤着大地。大海波光粼粼、万里烁金。前两日悄悄退出碧落海的海族又悄悄摸了回来。
大家厚起脸皮,只当无事发生,仍然各司旧职。
于是一众海妖开始为今日的货品布景。九溟来到广场时,大家纷纷涌过来,开始比着布景为她搭配妆发。不一会儿,有人发现异常,问:“千莺姐姐呢?怎么这几日都不见她?”
千莺……九溟听到这个名字,也无什反应。
海妖们左右观望,却果然不见海千莺。她是九溟的贴身侍女,几日不见,确实奇怪。九溟淡淡道:“她有事返回族中了。不必相候。”
大家答应一声,也不以为意,迅速为九溟梳妆。
及至午时,九溟已经展示完两个货品,广场边缘,有一人探头探脑,徘徊犹豫。九溟一眼看见,说:“千莺,你站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啊?哦哦。”海千莺一愣,忙不迭上前,为九溟整理繁复拖地的裙尾。
她侍奉九溟已经快满三百年,九溟的衣裙首饰纵然再复杂,她也样样了若指掌。但今天,她心中有鬼,就有些笨手笨脚。旁边的海妖发现了,大声喊:“千莺姐姐,这裙子的珠片会刮伤丝线的!”
“哎呀!”几只海妖都围过来,果然,裙子上手工穿绣的亮珠片勾连了丝线。大家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绕。
海千莺也低头去解,动作间,她目光偷偷上瞟,看了一眼九溟。
可九溟手里握着一卷小册子,正仔细查看铸坊对货品的介绍。她并没有留意自己。海千莺更加忐忑。
三日前的夜里,她亲眼目睹了九溟所受的惩戒,之后她返回族中,足足三日她都留在昆布族。海远藻密切注意着少神殿的动静。
前几日,外界风传问舟岛的事。九溟声誉受损,眼看就要被弱水问责。海远藻自然避得远远的,更看牢自家女儿,不肯前来碧海落。
可不过三日之间,少神竟又占领了道德高地,成为人人敬仰的“神女”。
碧落海安稳如常,鲛、鲸、鲨三王各司其职。别说什么大能惩戒,就连九溟受伤的消息都无人提及。
海远藻甚至派人悄悄打听,得到的消息也是含糊不清。他苦等三天,发现九溟不仅无恙,反而照常展示货品。广场中央,她妆容精致,高贵典雅,哪有半点伤重之貌?
那远在天边的弱水,也根本没能把她怎么样。
海远藻确定无事发生,这才将自家宝贝女儿又放了过来。
——可三日前,九溟分明看见自己了。海千莺很确定。幽深内殿之中,那个人大口吐血,双目赤红,她就那么抬起头,双瞳滴血般看了她一眼。海千莺越想越心惊,很快,她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伸到了眼前。
海千莺本就心中有鬼,此时一受惊吓,差点跳了起来。她大叫一声,却见伸到眼前的是一本薄册——九溟看过了货品,随手将册子递给了她。
所有的海妖都遁声望来。九溟一脸莫名奇妙:“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海千莺讪讪地接过册子,摸了摸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难道说,那夜她伤痛失明,根本没有看见自己?
海千莺如此一想,虽仍愧疚,却到底略感安心。身后,海妖们连声呼唤,她快步跑过去,如往常一样,先替九溟查看布景。
海族为九溟专门安放了休息用的法座,乃藻类编织纠缠而成。草绿的法座,花为宝石、海草飘摇如丝带。
九溟端坐其上。衣裙串满贝母打磨的亮片,中间又以珍珠为隔,闪亮当然闪亮,华美也着实华美。可沉重也当真是沉重。今日这身衣衫,是给神女们用以祭祀的礼服。其法冠同样华美厚重,单是刻着咒法的宝石便有九百九十九颗。
九溟被压得头都抬不起来,脖子酸痛,哪还愿意走路?
少仓帝留下的刑伤已经痊愈,带来的虚弱却需要很长时间缓慢恢复。
九溟闭上眼睛,极快地陷入了浅眠。
海妖们见她睡着了,也压低了声音,默默忙碌。远处传来哭声,海妖们互看一眼,不消多说也知道,是病亡的海族要举行火葬。其遗属正扶灵上岸,此时送灵的队伍途经此地而已。
哭声字字皆悲,护卫的兵士恐怕惊了九溟,立刻上前交涉,要求队伍改道而行。
——海洋太大了,水源危机渐渐加剧。即便是灵气镇海,也不过只是减轻疫病。又岂能无死无伤?大家都看得多了,如今只怕惊扰少神。
果然,送灵的队伍很快就改道,避开了九溟。
待哀乐渐悄,悲声亦远。直到声音完全消失,海千莺终于前来唤醒九溟。九溟也照常展示所有货品,一切井然有序。
海妖们拖着她的裙尾,将她扶到搭建好的布景之上。这里是一座法台,其上插着六道边狱的灭魔幡,墙上挂着昆仑的开天符,地上又是民间巫祝所用的祝音咒,一旁还放着好些法器。九溟举起宝剑,左手掐诀、右手举剑,装模作样摆出了降魔之势。
海妖们连连称赞,四方取影成像。
她这剑诀,若落入五部神族眼里,饶谁都会觉得尴尬——这不伦不类的,左手掐求雨诀,右手持降魔剑,脚上还踏着禹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