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神殿,九溟已经展示过今日所有货品,太古神仪却仍不见踪影。
九溟等了一阵,多少有些不安——她毕竟是将太古神仪卖了个不错的价钱。若是他提前失踪,那可不好交待。只是太古神仪来无踪去无影,她也只能干等。
九溟坐在水晶几案旁,本是一边看着账薄,一边等待。但是账薄没看两页,她眼皮就开始打架。耳边一切声响都寂灭下去,她像是困倦已极,就这么陷入了一场杳杳冥冥的静默之中。
睡眠像是挣脱了时间的禁制,让人分不清是一万年还是一个眨眼。
昏昏默默之时,她站在一座巨大的书库面前,一个女人身穿弱水神君的冕服,背对着她眺望远方。
自己又梦见了她。九溟缓缓上前,想要看得更清晰一些。可无论她多靠近,这个人永远不可能清晰。
——因为九溟对她,压根就没有任何记忆。
浮月。九溟默念这个名字。可就连这个名字,其实也是陌生的。那个人,在她三岁时就获罪被囚。随后,弱水撤下了关于她的一切,就连画像也不得保留。而三岁的九溟,记忆空白,毫无感知。
两千年来,她凭着想象,无数次勾勒这个人的模样。思绪杂乱无章,她向面前的背影伸出手去。在以往无数个魂梦里,这背影只要轻轻一触,就会化为泡影。
明知虚妄,自然不必靠近。九溟伫足静观。
可突然之间,那个背影蓦地转过了身!这……怎么可能?
九溟瞳孔微缩,知道自己遭遇魔障。她想要苏醒,但来不及!一阵剧痛从气海传来,她瘫倒在自己的梦境之中。沧海碑林楼台如旧,梦中的背影完全转过身来。
——不是浮月。当然不可能是浮月,她被囚于浊水,已经两千年了。
九溟如同离水的鱼,张着嘴呼吸,空气却入不到身体。站立于身前的人,玉冠束发,垂缨生花,一身袍服左玄右赤,流光如焰,俊美、威严,仅仅一个眼神,已经重如山岳。九溟痛得发晕,但她知道此人是谁。她在无边威压之下跪伏在地,哆哆嗦嗦地嚅动双唇:“陛、陛下。”
——少仓帝。仓颉古境蓬莱、离焰天、昆仑、弱水、六道边狱五部共主。
我今天怕是讨不了好!九溟当然知道自己所犯何罪!她把太古神仪出卖给了外域。如此重罪,少仓帝把她剐了都不奇怪。是以,她虽然剧痛加身,恐惧却淡了许多。她以额触地,浑身颤抖如落叶,连跪也跪不稳。少仓帝伸出右手,正要施展术法,九溟识相地道:“丁巳日,孤鸾峰。”
她当然知道少仓帝纡尊降贵前来收拾自己一个小喽啰,所为何事。
少仓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根本懒得说话,顷刻间已经如泡沫般散去。九溟浑身一松,猛地离开梦境。然而,这才是惩戒的开始。她刚刚睁开眼睛,元神就如一把利刃,切割着法身。她头晕目眩,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殿外,海千莺听见动静,先是悄悄探头。见内殿并无旁人,她这才飞奔入内。水晶几案上,账薄被鲜血浸染,纸页赤红,触目惊心。海千莺只看上一眼,就骇得步步后退。九溟睁开眼睛,整个瞳孔都成了猩红之色。她看了一眼面前的侍女,却也无力说什么,很快就垂下头去。内殿空无一人,只听见她剧烈喘息的声音。
海千莺不敢上前,调头飞奔出去。她本想寻到鲸、鲸二王,任由他们想办法,却不料刚穿过光藻,就见到自己父亲——昆布一族族长海远藻。
“何事慌张?”海远澡皱起眉头,“你随侍少神,要稳重些。”
海千莺如遇救星,忙道:“爹爹,少神受伤了,快通知鲸王!”
“受伤?”海远澡微怔,随即问:“少神并未出海,怎地就受伤了?可是有歹人侵袭?”
海千莺急道:“并未看见歹人,但是少神吐了好多血。哎呀爹您别问了,先救少神要紧!”
“慢着!”海远藻拦住她,沉声道:“这些事你别管了。”
“为、为什么?”海千莺一脸莫名其妙。海远藻看了一眼自家爱女,语重心长地道:“昨日,海族突然多了一笔进账,你知道有多少灵铢?”他向海千莺比了个数字,“足足一千五百亿。”
海千莺听得一头雾水:“海族有大笔进账,那是好事呀。哎呀爹您别拦着我了!”
“你真是笨!回家去!”海远澡一把抓住她,一路出碧落海,向昆布族而去。海千莺奋力挣扎,海远藻只得道:“近几日太古神仪留在海洋,各方大能均不敢妄动。谁会为海洋送来如此之多的灵铢?此事必然与太古神仪有关!如今她突然受伤,八成与此事有关!私通外域,你可知是何等重罪?我们且静观其变,莫要插手。”
“可、可是她是我们少神啊,她……”海千莺惊呆。
“名义上的少神罢了。陛下将弱水交给凝华上神,又将凝华上神的爱女收入座下。可曾有管过她吗?”海远藻抓着自家女儿,一路返回昆布族,还不忘叮嘱:“这几日你就在族中好生待着。为父会密切留意碧海落的动静,待彻底安全之后,你再回去也不迟。”
“可……刚才,她看见我了。”海千莺嚅动嘴角,迟疑着问,“爹,我明知她伤重,却逃回族中。她……”
“她不会怪罪你的,不必担心。”海远藻笃定道。
海千莺愣住,半天小声说:“因为她其实早就知道,我……我们的心思。是吗爹?”
她问这话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满是纯真。海远藻迎着这双眼睛,终于弱了几分气势,他小声说:“她会理解我们的。”“理解”二字,像是揭开了什么伤疤。即便是胆小玲珑的海远藻,也沉默了很久。
“她会理解的。”他放开自己女儿,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他说得异常坚决。
少神殿。
九溟清晰地感觉到一线真气在皮下游走,刀锋般切割着她的身体。她没有昏迷,因为少仓帝不允许她昏迷。这位神帝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的震怒,而九溟身为一只蝼蚁,只能承受。事实上,她甚至觉得这样的惩戒并不过分。
她身体佝偻,像一只煮熟的海虾。到最后,她终于满地打滚、涕泪横流。什么“神女风姿”,什么“千古诗话”,不过是一条挣扎求生的可怜虫罢了。九溟先前强忍着没有叫喊,到后来,她根本也说不出什么话。她滚到水晶几案之下,再没了半分力气,只剩胸腹剧烈起伏,像一条失了生机的死狗。
幽深海底,宫阙奢华,她静悄悄地蜷缩在冰冷的水晶几案之下。似乎时间重回,那些切割她血肉的刀刃,都隐入了皮下。她颤动着嘴唇,想要呼喊一个人。可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呼喊的人。
浮月深陷囚牢,自身难保。谢艳侠远在六道边狱,与她素未谋面。碧落海一众海族,面对少仓帝有意施加的惩戒,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