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仙看着他,没有否认:“是,那两条蛇妖已经走了。他们走得越远,就越不会被你们抓到,你们抓不到他们,就不用纠结该不该收,你们不用纠结,法海也就不用为难。大师,我替你省了这道选择题。”
法净看着她的脸,雨从她的下巴滴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她在忍。
“你可知,法海会因你而被褫夺僧号,逐出佛门?”
许仙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没有松开。
“大师,法海大师若被逐出佛门,不是因为我。”
她抬起头看着法净,“是因为你们金山寺这扇门,已经容不下不问善恶,只论戒律的人了。”
法净看着她看了很久,雨水打在念珠上,一颗,两颗。
他转过身,不再挡在她身前。
“搜查。”
许仙的表情僵住了,僧人们从她身侧鱼贯而入,正殿的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回头,她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她听到僧人在身后翻检的声音,他们破开后殿锁上的门,在后院进进出出,每一样东西都被翻了出来。
“找到了。”
许仙的背影轻轻一颤。
一个僧人从后殿出来,手里托着木盆,盆里是青玄换下来的血衣,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另一个僧人从诊床下面捡起一长串染血的绷带,铜盘亮着红光,是妖血。
没有人被带出来,后殿是空的。
许仙转过头,看着后殿敞开的后门,门外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那根从法海出门起就绷在胸口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法净低下头,看着木盆里的血衣,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法海面前。
法海跪在院子里,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僧袍破了,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雨水冲淡了,变成很浅的粉色。
“法海,戒律院查明,你包庇蛇妖,犯妄语戒;与女子同居,犯色戒。本院决议,褫夺你的僧号,逐出佛门,永不再录。”
法海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除非,你戴罪立功,将那两条蛇妖收服,戒律院可酌情从轻发落。”
雨还在下,法海跪在雨里,低着头。
“师兄,”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自师父领我入金山寺,弟子已入佛门整二十年。二十年来,弟子降妖无数,弟子不知自己积了多少功德,但弟子知道自己为何降妖。”
他抬起头看着法净。
“弟子降妖,为的是救人。不害人的妖,弟子不降。”
法净看着他,法海跪在地上,僧袍破了,膝盖上有血,但那双眼睛和二十年前慧慈长老给他剃度,他小小的身躯跪在佛前说“弟子受戒”时的眼睛,一模一样。
法净把念珠从颈间取下来,放在供桌上。
“从今日起,法海不再是我佛门弟子。”
法海跪在院子里,雨还在下,把他从头到脚浇透了。
“弟子领罚。”他说。
法海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波澜。他的手也没有抖,像是这个决定他已经做了很久了。
“法海。”
法海抬起头。
法净看着他的眼睛,雨那么大,他没有撑伞,也没有避让,他站在雨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
“你好自为之。”
法净转过身,带着僧人们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被雨声吞没了。
许仙走过来,蹲在法海面前,她没有扶他,只是蹲在那里,和他平视。
“大师。”
雨水从她的额头流下来,流过她的眉骨,鼻梁,和嘴唇。
法海看着院子里那滩积水,没有看她。
“你可以不说的,你的身份与本案无关,戒律院不会追究。”他说。
她偏过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认罚?”
法海没有说话。
“你也可以不认的。”许仙的声音很轻,“你戴罪立功,收了他们,你还是佛门弟子,还是法海大师。你修行二十年,不会不知道。”
法海很久都没有动。
“因为我不能。”
许仙听到一声叹息,从他身体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盘踞了很久,终于松开了。
城北的山道上。
大雨滂沱,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白夙祯背着青玄走在山道上,山路被冲成了烂泥,每一步都往下陷,他的靴子早就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青玄的体温在往下掉,贴在他后背上的那块皮肤越来越凉,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他的灵力已经不剩多少了,先前替青玄稳住心脉耗掉了仅剩的大半,方才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又用了一点,用来遮盖两个人的气息。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灵力的“空”,不是过去每次透支使用灵力时那种耗尽的感觉,是完全没有了。
像一口井,水慢慢地干了,一点一点变得枯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能动,但那股从骨头里涌上来的力量,没有了。
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像这样的失灵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久,直到再也使不出来。
他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刺痛,但骨头没有断。他撑着石头站起来,把青玄往上托了托。
“快到了。”
他继续往前走。
青玄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