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闻家人的睡梦都是香甜的鸡汤味儿的,连趴在廊下的小狮子狗也在梦中咂了咂嘴。
与此同时,一艘自钱塘驶向汴京的商船上。
一名男子走上甲板。此时月明星稀,船上的旅客大多已经歇下,整片甲板上只有四五名巡逻的船工。
他绕过悬于头顶的灯笼,走到木栏边,凭栏而立。船工警惕地盯了他一会儿,见他只是望着水面出神,并无异样,便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巡视去了。
不过几人并未完全放下心来,仍旧时不时往他那边瞟上一眼。
这艘船上多是往返于汴京与钱塘的行商,商人嘛,家财万贯与倾家荡产都是转眼间的事儿。他们多年跑船,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有赔光了钱财想不开,跳船轻生的;有骤然发财,每日饮酒作乐忘乎所以,失足掉下水淹死的。他们最警惕的,就是有劫匪看上了这一船的货物与金银,混上船来图谋不轨。
不过,待他们看到这人只是怔怔地望着映在水面上的月亮,月光洒下,映出他默默流泪的脸,便都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又是一个可怜人。
不知过了多久,透过隐隐的水声,闻远听到耳边响起阵阵抽噎声。他仍旧呆愣着,慢慢转过头去。
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锦衣的小童,正揉着眼睛,小声地哭着。
察觉到他的视线,那小童也扭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小童率先哑着嗓子开口:
“你为什么在哭?”
闻远喉头发涩,低声道:“我的哥哥和嫂子去世了。”
小童闻言,也难过地低下了头,“我爹爹也去世了。”
几乎是本能地,闻远心头一紧。自己的小侄女,也不过和这孩子差不多的年纪,却突然同时失去了父亲和母亲。也不知道那几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到这里,也低下头去,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甲板上。
两人都不再说话,对坐着默默流了一会儿泪。忽然,小童没忍住,张嘴打了个喷嚏。
如今还没入夏,水面上夜风又凉,这孩子明显是着凉了。闻远回过神来,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了小童身上。
看着这孩子攥紧衣裳,不理会身后仆从的哄劝,倔强着不肯回船舱去,他便开口,既是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
“快回去吧。若你的亲人能看到,定是希望你能好好长大,不要生病。”
小童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望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被仆从牵着回了舱内。
玉英看着伤心的儿子终于躺在床上睡着,这才松了一口气。正欲起身离去,忽然瞥见床边搭着一件陌生的男子外衫,便止住脚步,问一旁的下人:“这是谁的?”
守在榻边的丫鬟连忙躬身答道:“回娘子,这是方才少爷在甲板上时,一位船上的客人给少爷披上的,说是夜里风凉,怕少爷受了风寒。”
玉英微微蹙眉:“客人?可知是什么人?”
丫鬟摇了摇头:“奴婢没敢多问,只远远瞧了一眼,瞧着像是个行商。”
玉英拿起那件外衫,质地不算上佳,针脚也平平无奇,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沉吟片刻,将外衫叠好放在一旁,低声道:“明日打听一下是哪位客人,备一份薄礼送去,不要失了礼数。”
丫鬟应了声“是”。玉英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见他眉头舒展开来,这才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船上不知岁月,闻远每日站在船头,数着波浪,算着日子,归心似箭,翘首望着家的方向。
而此时的榆林巷闻家,却和他想象中的光景大不一样。
闻家食肆那块旧牌匾不知何时被取下来,重新上了漆,又在匾额四角系上了崭新的红绸。檐下也挂起了两盏红纱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着,衬着灰瓦白墙,格外亮眼。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瞧上几眼。
“哟,闻家食肆这是要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