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翻涌着它读不懂的情绪。
是疼惜,是暴怒,是愧疚,还是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
“恙恙,”那道声音穿过十六年的光阴,穿过虚实交错的壁垒,轻轻落在它耳蜗里,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誓言,“坚持一下。爹爹来找你了。”
爹爹……
爹爹来找它了……
地上那只濒死的猫崽,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忽然挣动了一下。琉璃般的大眼睛里倏地聚起一点微光,它费力地抬起一只泥糊糊的小爪子,朝着那个玄色的身影伸去。
它有家人了……
它不再是没人要的小怪物了……
就在这时,鎏金大门再次缓缓开启。
猫崽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一双碧色的眼睛。
那眼中的温度浮于表面,细看只有一种居高临下悲天悯人的漠然。
“无恙,”那人开口,声线温润得像是在吟诵圣典,却字字裹着冰碴,“孤早就跟你说过,你只要愿意将翅膀献给神明,就可以得到结实的住所、温暖的食物,还有大家的友谊。”
他微微俯身,碧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这次,你做好决定了吗?”
猫崽下意识摇了摇头。
它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琉璃般的大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道玄色身影的余温。
爹爹呢?
爹爹去哪里了?
不见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猫崽的心不在焉,那人眼底的漠然更甚,连那层浮于表面的温厚都懒得维持。
他直起身,随手一扬,像扔垃圾一般随意丢下一管药剂。
“无恙,神明的耐心,不多了。”
鎏金大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重而庄严的闷响,像是某种宣判。
门缝里漏出的最后一丝烛光,被彻底隔绝在身后。
饕餮族的众人对视一眼,脸色皆沉。
他们本以为这祭司至少是个医者,哪怕冷漠,也该有基本的仁心。如今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医者,分明是个披着圣袍的骗子,一个拿着神明的名义,觊觎幼崽翅膀的伪善之徒。
猫崽在台阶上呆呆地趴了两秒。
它终于承认,爹爹是幻觉。
那个温暖的触感,那句“坚持一下”,都是它疼到极点时,大脑编出来骗自己的谎话。
它吃力地撑起前爪,用两只泥糊糊的爪爪捧起那剂药,低头,小口小口地喝掉。然后它蜷在门边的台阶旁,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夜风卷着寒气扑过来,它打了个哆嗦,把翅膀收得更紧,可那点被泥水浸透的绒毛,挡不住石阶的冰凉,也挡不住风。
七长老走过去,半透明的身影蹲在药剂管旁,凑过去闻了闻,他愣在原地。
闻长风以为药剂有什么问题,他脸色一变:“爷爷是药有什么问题吗?”
七长老摇摇头,开口时嗓音嘶哑,“没有问题,但…这只是一管清水啊。”
也就是说,猫崽拖着病躯,摔了那么多跤,捱了那么久的夜露和寒风,到头来连一颗药都没得到。
后续如何,只能靠自己熬。
他们知道猫崽最后是挺过去了。
但知道归知道,众人还是心梗的要命。
闻暮寒别过眼,但眼尾的红色暴露了他的情绪。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但恙恙……
恙恙只是一个幼崽啊。
天亮。
天黑。
又天亮。
有人从它身边走过,脚步匆匆,带起一阵风;有人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它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漠然移开;有人甚至嫌它挡路,骂骂咧咧。
没有人停下来。
猫崽就那样躺在台阶上,小肚皮微微起伏,呼吸又浅又弱,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刚出口,就被风盖过去,消散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两天后,猫崽睁开眼。
后续的画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走马观花般在眼前一帧帧掠过。
小小的恙恙以为是祭司大人救了它。
它那么小,那么天真,把那一管清水当作了天大的恩情。
于是它开始时不时地敲响那扇鎏金大门,捧来它在这个贫瘠世界里能找到的一切。
一个好不容易从树上摘下来的熟透了的香甜果子,用两只爪爪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门槛上。
一片它在清晨的露水里挑了很久的形状最漂亮的树叶,脉络清晰得像是谁掌心的纹路。
还有一只它追了半个山头刚刚咽气的灰兔子,它自己的身体还大,一路上爪爪磨破了皮,它却骄傲地翘着尾巴,像是献上了什么稀世珍宝。
可那些东西,无一例外,都被当垃圾一样丢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