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祁的眼泪,恍若六月里的阴雨,连绵不绝,一直哭到眼底干涸才止住。自从爹娘死后,他再也没有这样痛哭过,因为知道哭没有用了。后来遇到郦昭,把他保护得很好,养育他长大,帮他拜入师门,想要什么都会给他,他便也不用哭了。
可现在,那个一直护着他的人,紧闭着双目,既看不到他的眼泪,也听不到他的歉意,再也不会给他一丝回应……姜祁有一种要被抛弃的恐慌。
于是从那天起,姜祁就没再离开过这间屋子。
他在郦昭床边打了个地铺,白天坐着,晚上躺着,随时观察郦昭的情况。虽然有掌门亲自运气疗伤,但郦昭显然损耗得太厉害,情况时不时出现反复,有时还会猛然烧起来,姜祁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白天伺候汤药,夜里和衣而卧,时时留意着郦昭的情况,呼吸一重,他便立刻起身查看,确认没事才又躺回去。
王奇早上来送药,看见姜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帕子,眼底全是红血丝。
“姜师兄,你睡会儿吧,我来守着。”
“不用。”姜祁把帕子浸了水拧干,小心翼翼地替郦昭擦了擦脸,“羹熬了吗?”
“熬了,在灶上温着。”
“你去忙吧。”
王奇站了一会儿,见实在插不上手便告了辞,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姜祁正蹲在床边,一下下帮郦昭按揉着腿脚,动作很轻,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宝物。
几天过去了,郦昭始终没有睁眼。他的烧时高时低,退了又起来,起来了又退。姜祁一刻都没过合眼,既怕自己睡着了郦昭烧起来没人知道,更怕郦昭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
第三天,郦昭的烧终于退了一些,但还是不醒。姜祁想给他喂点参汤,郦昭却怎么都不肯张口,姜祁无奈,只好用勺子轻轻撬开他的嘴唇,一点一点往里喂。汤汁从嘴角流出来,姜祁细细地用帕子擦掉,然后才又继续,来来回回,一碗汤喂了大半个时辰。
王奇来给姜祁送饭,看见灶台上昨天的饭没动,今天早上的饭也没动。他端着一碗鸡汤面进了屋,见姜祁还坐在那里,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
“姜师兄,你歇一歇吧。”王奇走了过去,把姜祁拉了起来,按着他在地铺上躺下。
姜祁闭上眼,却并没有睡着,他依旧留心着郦昭的呼吸,一重一轻,一重一轻,像是拍打着堤岸的潮水。听着听着,姜祁忽然坐起来,探身去摸郦昭的额头,确定并没有烧起来,他才又躺回去。
王奇在旁边看着,没敢说话。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姜祁重复着同样的事。喂药,喂羹,换帕子,按揉,擦身,换衣服,洗衣服。
郦昭的里衣,都是极好的面料,平日里都是自己手洗,姜祁不善干细活,如今郦昭昏迷着,他最贴身的衣物姜祁自然不会交给别人,便回忆着他的手法一点点学着做。
姜祁的肩上也有伤,是在跟鳌蜥搏斗时留下的,本来已经结了痂,但每天抬手晾衣服的时候痂又会裂开,有一次被王奇看见他袖口都被染红了,忍不住劝道:“姜师兄,你的伤也让药食长老看看吧,这样天天裂开,什么时候能好?”
姜祁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血污,“不打紧,我自己上药就行了。”
第七天,郦昭的烧终于彻底退了,只是依旧没有醒。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有了一丝血色,嘴唇倒还是青白的,但不像前几日那样干裂了。
姜祁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郦昭。郦昭终于退烧了,他应该高兴才是对的,但他笑不出来。从秘境出来到现在,他每天睡不到一个时辰,梦里全是心魔境里的画面——他跪在庄沐尘面前,把药瓶塞进他手里。
第八天,第九天,姜祁已经不怎么说话了。王奇来送东西,他把东西接过去,该喂的喂,该换的换。王奇跟他说话,他只“嗯”一声,有时候“嗯”都不嗯,就点一下头。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有些飘,端起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王奇劝他休息,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第十天,王奇来送药的时候,看见姜祁歪在床沿上,王奇喊了一声“姜师兄”,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应。他俯下身,发现姜祁的脸白得跟郦昭差不多,眼底的青黑深得像淤血,吓得他立即冲出门喊人。
姜祁终于累倒了。从他清醒过来到现在,不睡觉,不好好吃饭,肩上的伤一直没有正经处理,每天还要端水、洗衣、熬粥、喂药……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太担心郦昭,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