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解的是,他的出身不是父亲的选择,也不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的选择。
顾清白想着这些,替花见铜难过。但是他本人却无所谓。
“追求绝对的正确,不是太愚蠢了吗?”花见铜说。沦落至此,身边还有一个顾清白喋喋不休,紧追不舍,他是觉得足够麻烦。明明选择第七交响曲才是正确的选择。“就算文明达到顶峰的时候,每个人所受的对待绝对正确,也是做不到的。谁也没有办法保证自然产生的生命拥有正常的思维,也没有办法保证所受的教育一定是符合最高文明标准的。王非我和你同样是第七交响曲一员,你不也经常瞧不起她,骂她是下等的腹生子吗?别生气,我只是在和你讨论……命运。”
“你有没有遗憾?”顾清白问完这话,有些后悔。他知道花见铜很介意自己不是天生的介子闪耀主,这副身体让他觉得低人一等。他连忙补充说,“还有什么事想做吗?”
李恪儒消失,令寅爆裂而亡。陈规和王非我皆死。昆仑人龙失去主人之后,潜伏进地下,没有动静。第七交响曲正在重整旗鼓,搜集幸存着,抓捕昆仑人龙,眼看不久便能找到让星球复苏的办法。
与复苏星球这件事同等重要的是,找到花见铜使用天罗地网的秘密。
他们不愿意放弃这件武器。
花见铜扭头看着顾清白。
顾清白以为少师是看着他的。实际上少师失去了眼睛,只是模仿着还能看见时的动作。而他自己也是一样。他抓住少师的手,惊喜道,“你是怎么看见我的?你还能看见,对不对?”
花见铜把顾清白在他脸上乱摸的手按下去。眼睛上裹着的绷带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沙土,熏得伤口十分疼痛。顾清白一碰,立马更疼了。他本来是十分能够忍痛的人,天罗地网的运行也靠着感受疼痛,让神经时刻保持高度灵敏状态,现在却有些撑不住了。他的手在哆嗦,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一碰到伤口,他快要忍不住反击。就算背叛了第七交响曲,他也不想变成一个恃强凌弱,随意剥夺其他生命的人。
他还记得上的第一课是,“弱者的第一个表现:缺乏文明准则意识(即使对文明准则倒背如流,但如果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也是认识不清的表现);第二个表现:没有掌控自我的能力,以自己为中心,行为准则完全凭借个人得失判断取向。”
他以前觉得身边的介子闪耀主们和他受过同样的教育,应该更能完美、标准的执行,结果却只是上层听话的工具。他以前觉得自己是这等标准教育之下完美的执行者,后来也沦落成了唯己利益者。
所以他开始思考这些准则是对,还是不对。当思考这些的时候,他又会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堕落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花见铜想了许久应该怎么提问,最后才这么说。像很久之前的人类一样对话。
顾清白乍一开口,又想说些奚落的话,但又及时忍住了,做了一会心理准备,认真的回复,“没有人知道我的眼睛里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少师,你能想象得到吗?如果我一出生看到的世界就是那个样子,我不会痛苦的。但是我是五岁才慢慢的被扔进了微观世界。那里并不像显微镜里看到的那么纯净,很恶心,很脏,我形容不出来。只有你,少师,我只有你看到你的时候,才可以短暂的休息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周身没有一点杂质。正常人的身体上,或者……就算是第七交响曲的空气里,也会存在大量的细菌,可是少师,你周围没有,干干净净的,我能够在众多碳纤维、蛋白纤维里找到你的轮廓。我找了很多个纯净的地方,可以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你纯净。这种痛苦又不能告诉别人,你知道是为什么,对吧?少师。”
因为腹生子的世界,有着介子闪耀主的世界,会鄙视表达感情的区区人类。
“那是因为天罗地网周围的波频,对微生物来说难以存活。”花见铜说,“你也想得到天罗地网吗?”
顾清白顶着那张双瞳漆黑的脸,顽固的想要用那双坏掉的眼睛看清花见铜,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说,不过似乎没有必要。其实他瞎掉之后感觉比以前幸福。尽管成为了废物,但他好歹是介是长的孩子不是?况且他变成这样的最初缘由,是父亲想让他活着。
顾清白说,“我可以为你去死。”
他已经做过一次这样的事情了。花见铜把自己的身份芯片送入地下,顾清白把那身份芯片移植到自己身上,试图造成花见铜已死的假象,只是被花见铜救了。这一救又暴露了花见铜自己的位置。
少师并不怪他,说这是“必然的事情”。
所以除了少师能让他的精神愉悦之外,他更崇拜少师的认知和为人。他愚笨,并没有想通这一点,所以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是错的。顾清白想要再次回答,话到嘴边脑子里又一团乱麻,再次说了句,“真的,少师,我可以为你去死。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回答他的却是父亲的声音,“好了,你的少师不需要你为他死。”
顾清白意识到自己被花见铜瞬移到了自己家里,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新的信仰和认知顿时崩塌,他觉得自己不被认可,被抛弃。顾清白疯狂地想要回到少师身边,猛地起身却一头撞在柱子上,摔了个眼冒金星。
“他会回来的。”介是长告诉儿子。
“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为什么不信?就算是把他带回来给你当个玩伴,你以为我办不到吗?”介是长看着儿子对他的敌意,无心再玩笑,说了实情,“少师提供了线索,李博士发现了天罗地网的来龙去脉,本来以为胜券在握,可是上一代李博士有心护着他,所以少师的天罗地网谁也抢不走。少师,永远是花见铜。花见铜,永远是少师。你明白吗?”
你嫉妒吗?
介是长又说,“李恪儒也能留在第七交响曲,做一个没有腹生子身份的人。”
“李恪儒?”顾清白觉得头皮发麻。
“对。不过,她现在很乖顺了。因为乐鱼很擅长掌握她的情绪。”
“应该是认输了吧。”顾清白说,“那她和少师岂不是还会见面?会好好相处吗?”
干涸的深海沟壑中,李恪儒所到之处,荒地焕发生机。
李恪儒伸出手。红绸飘扬,擦过花见铜的鼻尖。
“跟我走吗?大哥。”她说。
花见铜轻笑,准确无误的反拉住了李恪儒的手。
“会和以前不一样吗?”
“现在乐鱼是救世主了。”
“没有什么不一样。”
“所有的东西都是循环往复,终结就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