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闭了闭眼,低声:“疼。”
这个字说出来,比刚才所有硬撑都更让人难受。
队医动作放轻:“初步看是外侧踝扭伤,具体要拍片排除骨裂。应该不是大问题,但至少要休一段时间。”
江舟喘着气:“多久?”
“现在说不准。轻的话两三周,重一点一个月上下。先冰敷固定,马上去医院。”
江舟点头。
医疗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闻晏进来。
江舟抬眼的一瞬间,像被钉在原地。
闻晏脸色很差,透着一种所有血色都被抽走后的白。他走到江舟面前,视线先落在他的脚踝上,又很快移开,像怕看久了会失控。
江舟下意识说:“膝盖没事。”
闻晏的眼神狠狠一颤。
他低声:“我知道。”
江舟又说:“脚踝扭了,不严重。”
队医在旁边补充:“还没拍片,不能这么说。”
江舟:“……”
他看了队医一眼。
队医不为所动:“职业球员最忌讳轻描淡写。”
闻晏看向队医:“现在需要做什么?”
队医说:“先固定,送医院影像检查。俱乐部已经安排车。”
闻晏点头:“我跟去。”
江舟几乎立刻说:“不用。”
闻晏看他。
江舟额头全是汗,却还想笑:“你不是不想被拍吗?”
闻晏没接这句。
他蹲下来,和江舟视线平齐。
“江舟。”闻晏声音很低,“现在别管这些。”
江舟胸口被重重压住。
他很少看见闻晏这样。
没有冷静的遮掩,没有闻总的体面,甚至没有那种永远能把事情安排好的笃定。
只有担心。
很重、很深、几乎藏不住的担心。
上一次看闻晏这样,还是大学他前交叉韧带受伤那次。
江舟喉咙发紧:“真的没那么严重。”
闻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没有碰脚踝,怕他疼。
“我看见你摔了。”
江舟低下眼,睫毛颤了颤。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很疼。”
闻晏的指尖收紧。
江舟承认了这件事,声音哑着:“刚才落地那一下,真的很疼。”
闻晏眼眶微微发红。
比赛场上没有人的身体是铁打的。每一次起跳、落地、急停、对抗,都可能把一个人从灯光中心砸到冰冷地板上。
江舟坐在医疗床上,右脚踝肿着,脸色苍白,汗湿的额发贴在眉骨上,却还在第一时间告诉他膝盖没事。
闻晏觉得心口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救护车通道很快安排好。
江舟被扶上轮椅时,还不忘回头对周砚说:“别哭。”
周砚红着眼吼:“谁哭了!我眼睛进全明星灯光了!”
江舟疼得不行,还是笑了:“那灯挺厉害。”
韩峥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搭到江舟肩上:“医院检查完说一声。”
江舟点头:“嗯。”
贺临也来了,脚步很急:“小孩儿,别硬撑。该休就休。”
江舟:“知道。”
周屹最后赶到。
他看了江舟一眼,只说:“听医生的。”
江舟抬头:“周指导,我……”
“比赛不缺你几场球。”周屹打断他,“职业生涯缺你健康。”
江舟沉默下来。
几秒后,他点头:“明白。”
闻晏推着轮椅往外走。
这原本不该由他来做,旁边有工作人员,也有队医。可闻晏伸手的那一刻,居然没有人拦。
江舟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闻晏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推得很稳。
只是指节绷得有些发白。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
江舟低声:“哥。”
闻晏脚步微顿:“嗯。”
“你今天看到我进球了吗?”
闻晏闭了闭眼。
他知道江舟为什么问。
怕他只记得摔倒。
怕第一次现场,留给他的全是疼和慌乱。
闻晏低声:“看到了。”
江舟轻轻松了一口气:“那个三分还行吧?”
闻晏说:“很好。”
江舟笑了一下:“那就行。”
闻晏推着他继续往前。
到通道尽头时,远处场馆里的欢呼声隐隐传出。比赛还在继续,灯光还在,音乐也还在。
全明星不会因为一个人受伤停下。
职业篮球也不会。
江舟比谁都明白。
可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很疼。
不只是脚踝。
还有那种从高处突然跌下来的落差。
他第一次全明星,闻晏第一次来现场。
他本来想让闻晏看见自己飞得多高。
却让他看见自己摔得多重。
江舟低下头,手指用力攥住外套边缘。
闻晏看见了。
他停下来,绕到江舟面前。
江舟抬眼。
闻晏蹲下身,仰头看他。
这个姿势让江舟心口一下酸得厉害。
闻晏说:“江舟,我今天不只看见你摔倒。”
江舟眼眶发热。
闻晏继续:“我看见你跑出来,看见你投进三分,看见你传球,看见你笑,也看见全场喊你的名字。”
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哑。
“我也看见你疼。”
江舟喉间发紧。
闻晏看着他:“这些都是你。我不会只记住最后一下。”
江舟垂下眼,许久没说话。
过了会儿,江舟呼吸轻轻发颤:“我会好。”
闻晏说:“我知道。”
“不会影响职业生涯。”
“嗯。”
“你别又乱想。”
闻晏眼底有了一点很浅的笑意,又疼又软。
“好。”
救护通道的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闻晏起身,把外套替江舟往肩上拢紧。
“去医院。”
江舟点头。
从场馆到医院的路不算远。
车里,队医继续给江舟冰敷固定,江舟脸色一直不好,闻晏坐在他身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腕。
握着那道他们彼此都懂的锚点。
手机不停震动。
方子扬、陆简初、沈莫深、闻时晚、江建成、周砚、韩峥,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
江舟没力气看。
闻晏替他把手机调成静音。
江舟侧头看他:“爸妈他们会担心。”
闻晏:“我会说。”
江舟:“别说太严重。”
闻晏:“不骗他们。”
江舟:“……”
他小声:“你越来越不好糊弄。”
闻晏看着他:“跟你学的。”
江舟想笑,脚踝又疼得他吸了口气。
闻晏立刻皱眉:“疼?”
江舟闭了闭眼,诚实道:“疼。”
闻晏握着他手腕的力道轻了一点:“到医院就能处理。”
江舟低低嗯了一声。
车窗外,南临夜色飞快后退。
全明星的灯光被远远甩在身后,热闹渐渐变成城市的长线。江舟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额头还带着冷汗。
他很少这样狼狈。
也很少在闻晏面前这么直白地承认疼。
闻晏没有慌乱地替他决定什么,更没有把恐惧变成控制。
他只是坐在这里。
看着。陪着。一起。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时,已经接近凌晨。
右踝外侧韧带扭伤,伴轻微骨挫伤,没有骨折,也没有影响到旧膝伤。
需要固定、消肿、休养,初步预计三到四周恢复训练,具体看后续复查。
结果不算太糟。
但也足够让江舟接下来的赛程被迫暂停。
队医交代注意事项时,江舟坐在诊室里,眼皮有点沉。
疼痛、折腾、检查、情绪起伏,让他疲惫得厉害。
闻晏把所有医嘱一条条记下来。
休息。
冰敷。
抬高患肢。
避免负重。
按时复查。
江舟听着听着,忍不住说:“哥,你这个记录方式,像要收购我的脚踝。”
队医没忍住笑。
闻晏抬眼看他:“如果允许收购,我会考虑。”
江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脚踝又疼,脸皱成一团。
闻晏立刻俯身:“别笑。”
江舟靠在椅背上,声音发哑:“你说话太好笑。”
闻晏看着他,心疼还没散,却也被他这句弄得稍微松了一点。
凌晨一点多,江舟被送回举办方安排的酒店。
队里原本想安排工作人员守夜,闻晏说他留下。
江舟坐在床边,右脚踝固定好,垫在枕头上。闻晏给他倒水,又把药分好。
江舟看着他忙前忙后:“你今天来现场,本来应该看一场好比赛。”
闻晏转头:“我看到了。”
“都这样了,还好?”
闻晏走到床边,垂眼看他:“好。”
江舟怔住。
闻晏说:“疼不好。但江舟很好。”
江舟眼眶一下热了。
他偏开头:“你今晚怎么这么会说话。”
闻晏低声:“因为不想让你觉得,受伤就把所有都毁了。”
江舟闭了闭眼。
他很累,很疲惫。
但闻晏这句话像一只手,稳稳安抚住了他从高处落下来的心。
闻晏坐到床边,把水递给他:“喝一点。”
江舟接过,喝了两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还能隐隐看见体育中心方向的灯。全明星周末没有结束,社交平台上关于江舟受伤的词条已经冲了上去,球迷在担心,媒体在猜测,队里公关在准备官方说明。
可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舟把水杯放下,低声说:“闻晏。”
“嗯。”
“你今天能不能别走?”
闻晏看着他。
江舟耳朵有点红,脸色却还是苍白的。他像觉得这句话太示弱,又补了一句:“我脚疼,半夜可能要喝水。”
闻晏没有拆穿。
“好。”
江舟松了口气。
他躺下时,脚踝一动又疼得皱眉。闻晏扶着他的腿,很小心地替他调整枕头角度。
江舟看着他低头的样子,鼻尖酸得厉害。
全明星夜,事与愿违,他没能把漂亮的一场比赛完整送给闻晏。
可闻晏第一次在现场看见了真正的职业江舟。
看见高光,也看见伤。
看见掌声,也看见疼痛。
比任何滤镜都真实。
江舟闭上眼前,手腕忽然被闻晏轻轻握住。
没用力,就是很轻地圈着。
江舟没有睁眼,声音困倦又低哑:“哥。”
“嗯。”
“下次来看,我不摔了。”
闻晏沉默片刻,低声说:“你只要好好打。”
江舟含糊问:“摔了呢?”
闻晏指腹轻轻擦过他手腕。
“摔了,我也在。”
江舟眼睫轻颤。
疼痛还在,他却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因为闻晏坐在他的赛场边,也亲眼看见了,职业运动员没有永远不疼的比赛。
而江舟也可以不用在闻晏面前假装自己永远没事。
他会受伤。
但他会好。
他摔下去。
也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