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俊美无俦的容颜,双瞳却从圣洁的金色,变成堕落的猩红色。
曾经最接近光的天使,如今站在光里,竟像一截被烧尽的残烛,只剩下冷硬而锋利的剪影。
雅的指尖轻轻蜷起。
他想,原来幻觉也会变得这样残忍。
“你看够了吗?”路西法先开了口。
那声音真实得令雅微微一怔。
他抬眸,目光落在路西法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盛满骄傲与爱慕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看过客般的冷漠。
不是幻觉。
他真的来了。
雅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攥了一下。可那一点失控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很快,他便垂下眼,重新端起神该有的平静。
“魔界之王擅闯神界,”雅的声音淡而冷,“是来宣战的吗?”
路西法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轻,可里面的讥诮却薄如刀刃,一寸寸割进雅的心口。
“原来‘恶人先告状’,才是天主您真正的性格。”路西法望着他,唇边仍带着笑,“认识您这么久,我竟是第一次发现。”
他微微一顿,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觉得可笑。
“不得不说,您一直装得很好。”
雅的指尖骤然收紧。
什么?
那一瞬间,他几乎没能听懂这句话。
能用这样刻薄、这样冷硬的语气对他说话的人,真的是路西法吗?
真的是那个曾经会在圣光下仰头看他,眼底盛满虔诚与依恋的路西法吗?
明明……
明明是你先背叛了我。
怒意在胸腔里翻涌,夹杂着更深、更难以启齿的疼痛,几乎要冲破他维持了太久的平静。可越是如此,雅的神情反而越淡。
“是啊。”他听见自己说,“这才是真正的我。”
不是的。
不是这样。
“只能怪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雅垂下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不了解我,我也不指望你理解我。”
这些不是我的真实想法。
“就像你也别指望——”
他停了一瞬,喉间像被什么哽住。
可最终,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
“我能理解你。”
圣殿里静了下来。
路西法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望着雅,像是终于被他亲手刺痛,又偏偏不肯露出半分狼狈。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声。
“是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
漆黑的六翼在光里铺开,像一场无声的夜色,逼得圣殿中的白光都黯淡了几分。
“那您当然不必理解我。”
路西法抬起眼,声音轻得几乎温柔。
“毕竟神怎么会理解一件坏掉的造物?”
雅的唇色微微发白。
别说了。
路西法,别再说了。
可他的沉默落在路西法眼里,似乎又成了默认。
于是路西法的眼神更冷,连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期待也被他亲手按灭。
“看来这是真的。当初你创造我不过是一时兴起。喜欢时放在身边,不喜欢了,便随手丢进深渊。”
他笑了笑。
“这样反而干净。”
雅的心口像被这句话彻底贯穿。
“若你只是为了说这些,”雅偏过头,不再看他,“现在可以离开。”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再多看路西法一眼,他就会失控。
路西法一步步走近神座。
圣殿里的光随着他的靠近而动荡,黑暗像潮水一样漫过洁白的地面。他停在雅面前,仰头看着他,眼底的冷漠尖锐得几乎像恨。
“离开?”他低声重复,“你驱逐我一次还不够,还要再说第二次?”
雅的手指按紧扶手,指节泛白。
“是你背叛了神界。”
“是你不要我了。”
路西法几乎没有停顿地接上。
这一句很轻,却让整座神殿都仿佛陷入死寂。
雅看着他,胸口那道被自己亲手封住的伤口,终于被这句话撕开一道缝。疼痛无声漫上来,他却仍旧平静得近乎残忍。
“路西法,”他叫他的名字,“不要把你的堕落,归咎于我。”
路西法的瞳孔微微一缩。
雅知道自己说错了。
不,或许不是说错,而是太明白该如何伤他。只要一句话,就足够把他们之间残存的温情碾碎。
路西法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低笑起来。
“好。”他说,“原来在你心里,我只是堕落。”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听不出半点颤意。可雅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那我今晚来错了。”路西法说,“我本来还想亲口问你一句。”
雅没有问是什么。
他怕自己一问,就再也维持不住神明的体面。
可路西法还是说了。
“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爱过我?”
雅闭了闭眼。
这个问题,比审判更残酷。
事到如今,再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在此时此刻,这样的问题更像是一种侮辱。
于是,他听见自己说:
“没有。”
路西法眼底最后一点光,终于熄灭了。
雅看着那光熄灭,像看见自己亲手毁掉了神国最明亮的晨星。他本该继续冷漠,本该让他离开,本该把一切都推回不可回头的轨道上。
可下一刻,眼泪先一步落了下来。
一滴,很轻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雅怔住了。
路西法也怔住了。
神不该哭。
可他已经哭了。
那些被漫长岁月压抑的思念、悔恨和爱意,在这个瞬间终于冲破了所有戒律。雅偏过头,想遮掩自己的失态,可泪水却越来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你满意了吗?”他声音发哑,浑身颤抖,仍试图维持冷淡,“看见我这样,你满意了吗?”
路西法脸上的冷漠在那一刻碎得彻底。
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惊醒,所有恨意都在雅的眼泪前失去重量。他伸出手,却停在半空,像不敢碰,又像怕一碰,这个人就会消失。
“……雅。”
这一次,他没有叫天主。
雅抬起湿透的眼,看见路西法眼底同样狼狈的痛。
下一瞬,路西法俯身吻住了他。
“别说了……我们都别说了……”
那不是温柔的吻,更像两个人在绝望里互相撕咬、互相确认还活着。雅没有推开他,反而在短暂的僵硬后,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神座上的圣光一寸寸暗下去。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爱。
可在那个破碎的夜晚,所有没能说出口的爱,都变成了颤抖的拥抱、混乱的呼吸,和不肯放手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