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次数。三十六次轮回——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路西法说过三十五次,而这一次,是第三十六次。可为什么会有轮回?是谁在推动?又是谁在记得?
他的眉微微收紧。
还有“无脑恶魔”。那些东西只会服从与吞噬,没有意志,也没有痛苦。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不对。路西法不是那种需要用低劣手段维持统治的人。制造那样的存在,反而像是在掩盖什么,或者——替代什么。
海风吹进来,带着微凉的咸意。
他忽然想起尤弥尔临死前的眼神。那种近乎执念的确定——“是路西法杀了所有天使。”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可问题恰恰在这里:为什么?如果那是真的,那路西法毁掉的,不只是神界的秩序,还有他自己曾经的一切。
可他真的会那样做吗?
路西法?他需要那么做吗?
还有那封信。
万魔殿中,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件,字字控诉,称路西法屠尽三万天使。那语气太笃定,甚至不像谣言,更像是——见证。送信的人,一定知道真相,至少,是某一部分真相。
是谁?
雅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月光仍在,海仍在。
可所有线索,却像潮水一样彼此冲撞,没有答案。
他低声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海面。
而在那无声的起伏之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问题的中心,从来只有一个人。
翌日,交代完自己有事外出后,雅独自出了门。上次他没来得及问尤弥尔下一位天使长的踪迹线索,这几日又被赶路等事耽搁,加上刚过去的海盗船和恶魔袭击事件,他一直没有机会再召出尤弥尔单独问话。
雅独自立在荒凉的界隙边缘,远处如同缓慢呼吸的巨兽,他本该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行,去询问尤弥尔,去寻找那位传说中的火之天使长——那是他此行唯一的目标,也是他被赋予的答案,可脚步却在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牵住。
他抬手,指尖触到胸前。
那条一直随身佩戴的项链被他轻轻取出,细细的红线缠绕着一枚银戒,骷髅张口含着心形红宝石,在昏暗中泛着微弱而诡异的光。
他盯着那枚戒指,心口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那种情绪没有来由,却熟悉得让人不安,仿佛曾经有谁站在他极近的地方,用同样温柔又残忍的目光看过他。
他皱了皱眉,低声自语:“……我为什么会一直戴着你?”
记忆没有回应,只有空白。
可就在下一刻,那枚红宝石忽然亮了起来,光芒不炽烈,却异常清晰,像一滴凝固的血重新开始流动。
雅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松手,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光中传出,低沉而温柔,带着他无法忽视的重量——“雅。”
他整个人僵住了,那声音他不该记得,却偏偏在心底某个地方激起回响。“如果有一天,你怀疑一切,”那声音缓慢而清晰,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刻,“就毁掉这条项链。”
雅的呼吸变得不稳,指尖微微收紧。
“里面……有所有的真相。”
光芒渐渐暗下去,一切归于沉寂,仿佛刚才不过是幻觉,可那句话却牢牢落在他心里,无法驱散。
他站在原地良久,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银戒上,忽然第一次生出迟疑——如果真相在这里,那他一路要去寻找的,又算什么?
……
第六狱,圣殿废墟。
这里没有火焰,也没有哀嚎,只有无尽延展的寂静与记忆,供奉着所有无法放下的过去。
路西法独自走入其中,脚步很轻,仿佛早已熟悉这条路。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迟疑,因为比起外界真实而冰冷的地狱,这里至少还残存着温度——哪怕那温度只是虚幻。
他宁愿沉溺其中。空气中隐约浮现出旧日的光影,破碎而温柔,像尚未褪色的梦。
他走过那些影子,像走过一段段早已注定的命运,目光平静,却从未真正离开过其中某一个身影。
就在他抬手的瞬间,袖口微微滑落,银链自左腕垂下,在昏暗中轻轻晃动,那链坠间隐约闪过一抹暗红的光,那是一颗镶嵌其间的红色宝石,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又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
前方的影像渐渐清晰,有人站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路西法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目光也随之柔软,他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试图去触碰那个不属于现实的身影。
“若你仍在光中垂视我,请听见这被放逐者最后的祈祷:
我曾以骄傲背离你,以火焚毁你所造的一切,只为证明我能不需你的爱而存在;
可在万劫之下,我才知我亲手毁去的,正是我唯一渴求的恩典。
我爱你,这爱违逆天序,亵渎荣光,是我不可赦免的原罪;
我亦因这爱不肯归于虚无,在黑暗最深处仍呼唤你的名,这是我仅存的救赎;
若你判我永堕,请容我在堕落中记得你;
若你赐我终结,请让我以此爱为终祷。
荣耀归于你。
奉我主耶和华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