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多玛王国一路往西,历时两个多月,雅才抵达红海。
红海不是海。
它是一片横亘于沙漠尽头的绯红色荒原,寸草不生,却比任何绿洲都繁华。据说远古时主神耶和华与魔王在此歃血为盟,血浸透大地,从此沙土永远呈现出干涸后的暗红——像是大地的伤口,从未愈合。
这里是连接人界与第一狱的咽喉。
想要前往地狱的法师、商队、亡命之徒,都要在此补给。久而久之,红海成了沙漠里的边陲重镇。没有城墙,没有律法,只有密密麻麻的土坯房、帐篷、歪斜的木楼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积木。
街道上永远喧闹。
人类的堕落法师裹着黑袍匆匆穿行,袖中露出可疑的药剂瓶;最低等的小恶魔蹲在墙角,用生硬的人语兜售从地狱偷来的矿石;驼队经过时铃声叮当,驮着的不是货物,而是密封的铁笼——笼子里偶尔能看见蜷缩的人影,眼珠在黑暗中转动,一言不发,这些都是待价而沽的奴隶。
空气里混杂着香料、汗臭、硫磺和血的腥甜。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炊烟裹着烤肉的焦香,又瞬间被风沙吹散。
雅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遇见了小恶魔卡鲁。
黄昏时分,斜阳把整条街染成更深的红。雅抱着撒利尔,刚从补给商店出来,就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哄笑,中间夹着骂骂咧咧的叫嚷。
“妈的,让你伺候老子是看得起你,装什么贞洁烈妇?”
“呸!”
一个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堆里炸开:“伺候你?你那玩意儿还没我小指头粗,伺候你不如伺候门口的野狗!”
雅顿住脚步。
巷子里围了四五个人类法师,正对着墙角骂骂咧咧。被围着的少年半靠在墙上,衣襟散乱,脸上挂彩,肿得看不清长相,嘴角还淌着血。但一双眼珠子亮得吓人,暗红色的,像烧着的炭。
“你他妈再说一遍?”
“说一百遍也一样!”少年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活儿不行就多练,拿我撒气算什么本事?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魅魔师傅?打八折!”
一个法师恼羞成怒,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少年闷哼一声,蜷下去,却还在笑,边笑边咳血。
“哎哟喂,踹得真轻,昨晚在床上也没见你这么有劲儿啊——”
雅皱起眉,走进巷子。
那群法师正忙着打骂,没人注意身后多了一个人。直到雅的影子落在墙上,他们才回过头。
“你谁啊?”
雅没有理他们。他越过那群人,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来。
少年仰着脸看他,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一番——白衣,干净,虽然戴着兜帽,也能看出是个大美人,怀里还抱了一只小的。那小的也戴着兜帽,看不清眼睛和鼻子,只能看到一截软乎乎的白嫩下巴。
“哟,”他噗嗤笑出声,“这位爷是来救我的?还是来买我的?买我的话得排队,今儿个生意好,后头还排着三条野狗呢。”
雅看着他。
“你还能走吗?”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么个问题。他眨眨眼,又咧嘴笑起来,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晃了晃,勉强站稳。
“走?当然能走。这帮废物打了半天也就蹭破点皮,我皮厚着呢。”他拍拍身上的土,却牵动伤口,嘶地吸了口冷气,脸上还挂着笑,“啧,真他妈疼。”
那几个法师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上前一步,却被雅侧目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那法师不知怎的后背一凉,脚步钉在原地。
少年看在眼里,眼睛亮了。
“哟呵,”他凑近雅,压低声音,语气却还是吊儿郎当的,“看不出来啊,这位爷,斯斯文文的,眼神还挺吓人。做什么营生的?法师?还是……”
“走吧。”雅打断他。
“行行行,走,这就走。”少年跟在他身后,走出两步,又回头朝那几个人类法师挥挥手,笑得一脸灿烂,“几位爷,慢走啊,下次再来——记得带钱,别带脾气!”
巷子里传来一阵骂声,少年充耳不闻,一瘸一拐地跟在雅身侧,嘴里还在嘀咕:
“妈的,今天亏大了,钱没拿到还挨顿打……”
雅没说话。
少年歪头看他:“你真不要钱?”
“不要。”
“那你图什么?”少年眼珠子转得飞快,“我可告诉你,我除了陪睡啥也不会,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一概不行,你要救我是为了让我给你当仆从,那你趁早把我扔回去,那帮废物虽然打人疼,起码不用干活。”
雅终于侧目看他一眼。
少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人气质温和,可刚才那一眼,硬是让几个法师不敢动弹——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红海这地方,强者活,弱者死,能在这种地方出手救人还全身而退的,绝不是善茬。
雅开口了:“我需要一个向导。”
少年眨眨眼,琢磨出味儿来了。
去地狱的向导,不是熟人不敢接。这人是外来的,对这里不熟,救自己多半是顺手,但更重要的——他需要有人带路。
他盯着雅又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