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达三十米的恶魔,脸上只有一只眼睛和一张巨口,正站在撒利尔的面前,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雅颤抖着,循着血迹看去,在恶魔脚下见到了玛丽早晨穿的衣服:暗红色的围裙,打着一块白色笑脸补丁,那个笑脸,正是撒利尔随手涂鸦的形状,却被玛丽缝在了围裙上。
“这样我就能时时刻刻想到小撒利尔啦。”女人温柔的声音仿若昨日,玛丽肯定是为了保护撒利尔,才会被吃掉。
雅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就在这时,恶魔用餐完毕,硕大的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落到了眼前的撒利尔身上。
雅心口一紧,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过来,已经冲过去抱起呆滞的撒利尔,往林子深处疯狂逃去。
咚。咚。咚。
恶魔每一步踩在地上,雅脚下的地面都会震三震。雅紧紧抱着撒利尔,直到被绊倒摔出去好几米远,他也死死护住了怀着的孩子。
什么东西绊倒了他?
雅望过去,是一具尸体,他认得这张脸,是打铁匠威廉,威廉才二十七岁,是郊区技艺最好的打铁匠。那么年轻鲜活的一条生命,转眼间变成了零散的肉块。
那爆裂的眼眶,凸出的眼球,似乎都在诉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
不要去看,不要去想……
雅试图站起来,小腿传来钻心剧痛,低头一看,他的右脚腕被捕鼠器钉住了,血流如注。
而恶魔,越来越近,雅闻到了腐朽的气味,如硫磺和鲜血的混杂物的气味,熏的他只想呕吐。
恶魔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伸出的巨掌遮蔽了天光,朝雅压下来。雅俯身抱紧撒利尔,紧紧闭上了眼睛,等待死神的降临。
下一秒,恶魔的吼声差点刺穿他的耳膜,紧接着大量温热的液体,如雨水降落,洒了雅一脸。鲜血流进雅的鼻腔,脑袋剧痛,心脏如同火烧,在巨大的痛苦中,雅失去了意识。
……
雅是被哭声吵醒的。
“爸爸……爸爸……呜呜……你醒醒……”
一听是撒利尔的哭声,雅猛然惊醒过来,却因为起身动作太剧烈,一下子又仰面栽倒在地。
撒利尔的哭声更嘹亮了,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似乎在让撒利尔别哭了,撒利尔的哭声才慢慢小下去。
头晕目眩中,梦中的异象一幕幕在他眼前播放:
圣洁的神界,永不消逝的光明,众天使在唱歌,歌颂“我的主耶和华”。
炽天使环绕的圣座,左边是天国副手,路西法。右边是人子基督。
然后就是路西法的堕天,最强大最神圣的天使,甘愿羽翼染黑,堕入地狱。
然后是……无尽的废墟和黑暗。
雅想起来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是“存在”,他是“自有永有的”,他是唯一真神。
他原本无名,但世界称他为,耶和华。
雅又陷入了昏睡,直到某日清晨,他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眼前的世界,这是一个没有神的世界。
他看到了自己的处境,他眼前受困于这具肉`体,只是一个人类。
他看到了多玛城,看到了尘世之门的破裂,玛丽因保护他的儿子而死,他有儿子。他的儿子叫,撒利尔。
他跌回命运的起点,而终点已被深渊吞噬。
硫磺味取代了圣歌,恶魔在曾经的神殿中在此狂欢,将辉煌的圣城肢解成绝望的囚笼。
世界已是焦土,他决心从焦土中开辟一条通往天堂的路。
“你终于醒了。”
声音如泉水叮咚,十分悦耳。
雅缓缓扭头,清晨时分,金橘色流光交织变幻,一团团柔棉白云从他上方缓慢留过,仿佛将他们包围。空气凌冽清新,但腐败之味仍若有似无。
他的眼前是一个陌生少年,身穿黑衣,黑发蓝瞳,睫毛浓密,几乎遮住半个眼瞳,左耳三枚黑耳钉,身上的气质很矛盾,无辜和魅惑并存,眼神慵懒,让人完全无法从双眼中猜出其主人在想什么 。
“撒利尔……”
少年伸手,指了指床尾:“你问那个小孩?喏,他趴在那睡着了。”
雅这才发现少年的左手戴着黑色手套,五根手指十分修长,苍白的手腕上挂着一条做工精致的银色手链,一直延伸至袖口深处。
确认撒利尔平安无事后,雅松了口气。接着,转头道谢。
“谢谢你,救了我们。我叫雅,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单手支着下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问道:“你多大了了?”
“21岁。”
“看着不像,看起来和我现在的样子差不多。”
和“我现在的样子差不多”?少年讲话怪怪的。
“你总不会是为了那个小孩,而故意谎报年龄吧?”
少年还真说中了……雅今年其实只有18岁,但如果不和人说21岁,人们不会相信他有一个3岁的孩子。
雅丝毫没有被揭穿谎言的紧张,轻轻摇头:“我没有撒谎。”
“好吧,”少年抖了抖脚上的靴子,也学着雅的样子轻轻摇头,动作十足的优雅,“我叫菲尔,今年也2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