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跟在沈明远身后，抬脚走进镇长办公室。

梁栋眉头紧锁，指尖夹着香烟，长长一截烟灰堆在烟头上，许久都没有掸落。九八年经济下行的寒潮慢慢蔓延到地方，镇上好几家小工厂订单持续缩减，已经传出打算停工关门的风声。全镇大大小小的琐事压在肩头，最近他心里一直沉甸甸。

听见脚步声，梁栋回过神，脸上紧绷的愁绪快速收敛，换上随和神色。“明远，叶舟，进来坐。”

沈明远拉开椅子落座。叶舟走到一旁硬木凳子上端正坐好，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膝盖，坐姿拘谨规矩。“镇长，我们过来汇报酒厂整改情况，这会儿您有空吗？”

“当然有空，酒厂盘活是全镇大事。”梁栋摁灭烟头，身子往后靠在宽大办公椅上，“讲吧，一晃一个多月过去，我一直惦记着进度。”

平淡一句客套话，叶舟听出了潜在压力。一个多月期限到了，必须拿出实打实成果。

沈明远不绕弯子，朝叶舟递了一个眼色。叶舟心里一紧，马上领会用意，掏出朴素玻璃酒瓶，动作比方才在沈明远办公室更加谨慎。他扫了一圈茶几，拿起干净玻璃杯，倒了小半杯酒，双手捧着递上前。

透亮的酒液静静装在杯里。梁栋拿起杯子，没有急着品尝，鼻尖凑近轻嗅。浓郁厚重的复合粮食香扑面而来。对比往日安溪大曲单薄直白的酒香，这款酒香气饱满绵长，隐隐有高档白酒的质感。他眉毛极细微向上抬了抬。

“闻着尚可。”

话音落下，他小口抿了一点。入口先是淡淡的绵甜，醇厚酒感铺满口腔，没有新酒的燥烈刺激。酒水咽下，一缕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收尾干净，残留淡淡的粮食余香。口感和沈明远之前的评价相差无几。虽说层次、绵长感比不上正品五粮液，但五六分神韵已经复刻到位。

“口感不错，有点东西。”梁栋放下玻璃杯，目光锐利看向叶舟，“这款酒，就是酒厂这一个多月攻坚做出来的？”

沈明远脸上带着浅笑，示意叶舟开口，把表现机会留给下属。对方有意抬举自己，叶舟心里清楚，立刻站直身子，语气干脆响亮：“镇长，正是我们安溪酒厂新酿造的样品，您觉得可行吗？”

“可以。”梁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笃笃声断断续续，“耗时一个多月打磨出这种口感，你们所有人都下了苦功夫。”他打量叶舟，脸上带着疲惫，精神却昂扬十足，随即追问，“能不能大批量投产？效益才是最关键的。”

“整套勾调、发酵工序全部定型，口感可以稳定复刻，随时量产。”叶舟回答得干脆利落。

梁栋笑意真切几分：“新酒取了什么名字？”

关键时刻到来，叶舟心头一紧，下意识瞟了眼沈明远。沈明远微微点头示意鼓励。两人短暂眼神交流，被梁栋完整捕捉，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叶舟深吸一口气，沿用之前那套说法：“镇长，定名明溪酿。”

“明溪酿？”梁栋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细细琢磨名字。

“‘雨过天明溪破处’，寓意厂子渡过难关重获生机。溪取自安溪地名。”这套说辞表面挑不出毛病。

梁栋阅历很深，方才两人眼神互动他看得一清二楚。明溪，明远。一瞬间他完全看透。叶舟没有直接巴结自己，反倒把人情给到直属上司沈明远。他暗自掂量。倘若叶舟直接取讨好自己的名字，表面舒心，私下会心生提防。今天越级奉承镇长，往后为了更大好处，照样可以攀附更高层级领导，这类人城府太深，不好重用。眼下对方敬重直属上级，守着上下级本分，做事懂分寸、知进退，为人靠谱。能干、敢闯、守规矩，梁栋心里默默把叶舟划为重点培养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