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的胸鳍立刻贴紧了身体。她没有问,只是将鱼眼转向孟菽注视的方向。起初她什么也没看见。芦苇丛,枯死的香蒲秆,水面上的波纹,湖对岸的泥滩。然后她看见了——一条黑色的蛇,从相邻的一个湖泊里游出来,正穿过连接两个湖泊的水道,朝着东面的方向游去。
那条蛇不大,目测只有三四尺长,通体漆黑,在水道中游动时几乎与水底的淤泥颜色完全一样。它游得不快,蛇身随着水流自然摆动,姿态与任何一条普通的水蛇没有区别。它经过的地方,水面上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多余的波纹。
孟菽的龙身从湖底升了起来。
“追。”他只说了一个字。
龙身破水而出的瞬间,多多用胸鳍死死扣住了他背上的鳞片。孟菽甚至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百余尺的青龙从湖水中腾起,带起的水花像一面倒塌的墙砸向两岸。他在空中将龙身一折,朝着那条黑蛇游走的方向追去。
“追什么?”多多的声音被迎面灌来的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黑蟒朝着鄂陵湖去了,那有很多水族,不能让他过去,会大开杀戒的!”
多多的鱼眼猛地睁圆了。她越过孟菽的龙首向前望去,那条黑蛇还在水道上悠然地游着,速度始终不快不慢。但孟菽的龙身从空中扑过去时,黑蛇的前方突然横出了一道青黑色的障碍——孟菽将自己百余尺的龙身打横,像一道堤坝般截断了整条河道。
黑蛇停下了。
它浮在水面上,蛇首微微抬起,两只眼睛盯着面前这道青黑色的龙身。然后它开始变化。变化的过程极快,几乎是在一两次呼吸之间完成的——黑色的蛇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两端拽开,三四尺长的躯体猛地拉长、膨胀,鳞片从细密的芝麻粒大小变成了蒲扇大小的黑甲,边缘泛起幽蓝色的冷光。蛇首变宽变扁,两侧的骨骼向外撑开,眼窝深陷下去,瞳孔从圆形收缩成一道竖着的裂缝。一条身长与孟菽相差无几的漆黑大蟒出现在河道中,蟒身最粗的地方需要两三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拢。
河水被这条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挤得漫上了两岸。淤泥和水草被冲起来,在蟒身周围翻滚。
蟒开口了。声音从它的喉咙深处传出来,低沉,带着一种沙沙的尾音,像是两片粗粝的石头在相互摩擦。“我又没吃龙族,你来干什么?”
孟菽的龙首从横亘的龙身上抬起来。阳光照在他的青灰色鳞片上,每一片鳞的边缘都反射出一线冷白色的光。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让河道两岸的芦苇齐齐伏低了。“有水族告状,说你吃了无数水族,我就是龙族派来除你的。”
蟒的竖瞳收缩了一下,然后,尾巴抬了起来。
那截蟒尾从河水中抽出时带起了数丈高的水幕。尾巴粗如千年古木的树干,黑色的鳞片在水光中泛出幽蓝的冷色。它没有朝着孟菽砸下去——蟒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朝多多的方向猛劈过去。破空声尖利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孟菽没有去挡那蟒劈过来的那一尾。大青龙的躯体在水中轻轻一摆,幅度不大,却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红鲤鱼被他从背上移到了身后,整个龙身横在她与蟒尾之间。多多只觉得眼前一暗,孟菽的躯体便像一堵墙般挡在了前面。
然后,大青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龙吟。
那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滚出来,起初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低。但它在传播的过程中开始膨胀,像一团被点燃的火药,沿着河道、沿着水面、沿着两岸的泥土和岩石向四面八方炸开。水面上炸起一圈圈环形的波纹,芦苇丛齐根折断,湖底的淤泥被震得翻涌上来。河道里残存的几条小鱼被震得晕头转向浮上水面。更远处,一些躲在泥洞里侥幸存活的水族将身体死死贴在泥壁上,鳃盖停止了张合,连心跳都几乎停摆。
蟒的尾巴在距离孟菽龙身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住了。那声龙吟钻进了它的耳窍,顺着耳道灌入它的头颅,在它的神识中炸开,让蟒的瞳孔猛然放大,尾部那一记来势汹汹的猛击在空中溃散,肌肉像被抽去了骨头,无力的垂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