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年前见过我妹妹一面,这也是我一直在坚持找她的动力。”
“那时我刚刚找到给抓来的人做检测的医院——博明医院,是家私立。我伪装成护工在里面干了一个星期,摸清了基本情况。晚上七点后医院的门诊部会对外关闭,人贩子就趁着夜深人静把抓来的人带进去检查,会有专门的医生负责全流程的操作,检查完之后在天亮之前带到精神病住院层里专门为她们留的房间里等结果。像那种小地方的医院,很多监控、档案都是摆设,所以销毁记录也不会有人管。医院放病历的档案室没有锁,我进去找过,没有那些人的病历资料,但是我还是找到一些没有处理干净的记录,其中就看到了我妹妹的照片,签字的医生叫李明。”
策垂空皱着眉打断了她,“等等,你上次不是说你找到医院的时候那个医院已经被废弃了吗?”
长夏叹气,“很抱歉我撒谎了,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把我妹妹的照片偷走的时候,档案室里忽然响起了警报。我以为我被发现了,慌乱之下只好把照片放回去,脑袋里全是门诊部的安全通道路线图。我冲到门口,看见好多人都在往外跑,楼上楼下全是凌乱的脚步声和医生护士手足无措的询问和交谈。就在我以为只是医院起火导致警报而松一口气时,整栋楼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玻璃碎裂声和尖叫声一起掀翻了屋顶。”
长夏鼓起勇气正要抓住栏杆往看一眼,一根巨大粗壮的植物茎杆擦着她的头发丝拔地而起,哗啦一下冲破玻璃穹顶,漫天亮晶晶的碎片落如暴雨,长夏差点吃了一嘴。她顾不上手掌里嵌满碎玻璃的疼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怪物一样的植物。
它的叶子狭长像是羽毛,表面泛白,带着亮晶晶的毛刺,顶端有一个椭圆形的绿色花苞,外表也带着毛刺,间隙里能看见殷红的花瓣蜷缩其中。花茎如蛇一样蜿蜒扭动,无往不利地穿刺在各个科室里,血肉撕裂声和痛苦尖叫此起彼伏,恍如人间炼狱。
一根根带血的花茎又收了回去,血液滋养的花苞鼓胀起来,邪恶的花朵含苞待放。
长夏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挪动,安全通道近在眼前。此时,一根花茎从长夏的上一层楼缩了回去,还卷着个手舞足蹈的男人,一闪而过。冲破耳膜的嘶吼过后,是男人惊恐颤抖的声音:“是你?!”
“记,得,我。”
女孩说话一卡一卡的,像是年久失修的喇叭。
长夏一下愣住了,这个声音曾只存在于她无数个午夜梦回里——这是她妹妹的声音。
长夏不管不顾地冲到栏杆旁边,终于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妹妹。
女孩已经长高了一点,皮肤也白了一点,头发也长了一点,穿着有点脏的白色长裙,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前提是忽略掉紧贴着她背部的一丛蠕动的罂粟。
她察觉到了长夏的视线,漠然抬头。
即便那眼眶里铺满了绿色,长夏还是能从里面看到惊诧——惊喜——惊惶。
“姐,姐。”女孩开口无声,但长夏在心里听到了。长夏冲动之下想要直接翻下去,女孩却用花茎卷起男人转身跑了。
那男人就是李明。
她立即追了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后来这起事故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被抹去,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很多都不知所踪,长夏这个护工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无人在意。
“我找不到李明,但是找到了他的同事——张达,启明研究所就是他告诉我的。我找到他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失踪了。我担心自己暴露,在10城躲了半年。”
“我知道你们策家在搞生物研究,但是我妹妹不是你们的实验对象,我也绝不会让她成为你们的实验对象。如果找到她,我会带她走。”
策垂空被这小说般的经历惊得五雷轰顶,忽然就想到了平前镇桂花林里埋的尸体。骸骨上那怪异的绿色,和长夏所见都有说不出的联系。
她立刻就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有人用人体进行墙外植物的实验!
自探险家设立后,策家的生物技术几乎算得上是110部落的龙头,这种实验,策家可能没有涉猎吗?
她将骸骨图片发给过满满,母亲也看过,可她们都没有承认,甚至还表现得一无所知,她们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只想让策垂空一无所知?
策垂空恍然想起那天与母亲温柔的谈话,明媚的晨光渐渐笼上欺骗和阴谋的灰暗。
母亲将自己的人交给自己到底是帮助还是监视?她为什么会一改态度将探险家交给自己?同意自己追查这些事情,是生怕自己怀疑不到策家身上吗?母亲是低估了她的能力还是有恃无恐,或者有意为之?
长夏看着策垂空的反应比自己预计的还要大,不禁有些担心,“你还好吗?”
策垂空猛地回神,手指无力地蜷缩几下,她打了一个寒噤。
“你冷?”长夏疑惑道。
“我。”
她想说我没事,可话头始终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长夏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长夏残余的温度透过薄薄布料传导在策垂空的皮肤上,暖意凝聚成一层柔软的壳。
她不合时宜地想:看起来冷冰冰的雕塑,体温居然是热的。
“好点了吗?”
策垂空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谢谢。”
长夏摸摸鼻子,“这本来就是你的衣服。”
“你继续说吧。”
“这次绑架寻乐闲的也是那种,呃,我姑且称之为实验体。但是我没看出对方是什么植物,只是枝叶很粗壮。”
“对方没有伤害你?”
“没有,我和他们打架,重伤了她之后,她好像暴走了,几乎整个下半身都变成了植物形态,神智看起来不算清醒,并没有对活人展现出攻击欲望。我和她对峙了一会儿,她忽然就跑了,我本来不打算追,但你们正好来了。”
“你就追了一晚上?”
“......也没有,只是想一个人呆会儿。”
长夏讲完看了策垂空一眼,策垂空的目光没有对焦,似乎在思考,长夏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
“你觉得我会信吗?”
长夏:“......”
“我很希望你对我能够坦诚一些,长夏。”策垂空皮笑肉不笑,“但是我不强求,也能理解,因为你也不相信我,你只是在利用我。”
策垂空看着长夏的眼睛里闪烁着忐忑,释怀一般站起来,“但是‘利用’也足够了。”
长夏戒备地往后一缩,策垂空却只是将衣服搭回长夏的肩上,道:“七天后我们去金城,这几天你就住在我这里。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长夏一时跟不上她态度的转变,脑袋有些发懵。
策垂空恶劣地伸手在她头上搓了一把,长夏凭空被按得低了几寸。她笑道:“不说话就跟着我吃咯,不准挑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