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大家终于可以松懈一把。

张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率先开口：“说真的，就今天元旦，我跟泊砚在救助站忙了一整天，打扫猫舍狗窝、喂粮上药，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江仁梓凑过来好奇追问：“真这么折腾？遇上难安抚的猫狗了？”

“不少流浪猫狗受过委屈，胆子特别小，哄了好久才敢靠近。”路泊砚慢条斯理地拉上笔袋拉链，语气清淡，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忍，“今天遇到一只被前主人遗弃的萨摩耶，大冷天的被拴在公园长椅上。我们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它脖子上的牵引绳都勒进肉里化脓了。它不叫也不闹，就那么安静地趴在地上发抖，连我们给它上药，它都只会用头蹭蹭我们的手心……”

听到这里，原本还在听热闹的颜婕也拖着椅子围了过来，心疼地皱起眉头：“天呐，怎么会有这种人啊！大过节的，那些狗狗在救助站里是不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是啊，”张也叹了口气，接过了话茬，“救助站的阿姨说，最近降温，好多流浪猫狗冻得直打哆嗦。今天有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奶猫，被装在纸箱里扔在垃圾桶旁边，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透了，阿姨捂在怀里暖了半个多小时才缓过来。看着它们那种眼神，真的……太让人难受了。”

众人说话间，一旁的沈意岚蔫蔫地趴在桌边，脑袋昏昏沉沉，半点搭话的兴致都没有。

她今天一整天泡在雅思补习班里，刷题、背单词、练口语，高强度学习耗光了所有精力，眼下都带着淡淡的倦意。

金恩冕留意到她的状态，轻声问：“意岚，你还好吗？看着好疲惫。”

沈意岚懒懒掀了掀眼皮，声音轻飘飘的：“别提了，元旦一整天都在上雅思课，听力阅读连轴转，脑子现在都是懵的，完全没力气聊天。”

张也咂了咂舌：“过节都不休息，也太拼了。”

“没办法，得早点出分。”沈意岚撑着桌子慢慢直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包，“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到家只想倒头就睡。”

江仁梓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意岚这也太卷了。不过也是，你之前不是说，打算高中一毕业就申请国外的学校吗？”

“是啊，”沈意岚停下脚步，转过头无奈地笑了笑，眼神里透着对未来的笃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我爸妈的意思是，早点出去当留子，能早点适应国外的环境，也方便以后在那边读研。所以这几个月我得把雅思成绩考出来，不然连申请好学校的资格都没有。”

“当留子啊，我十有八九应该也和你一样。”颜婕心疼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习题册的边角，“其实有的时候想想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连语言系统都有障碍，想想都觉得辛苦。”

“是啊，”沈意岚轻轻叹了口气，将书包背在肩上，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倦怠，“所以我现在只能拼命学。而且你不觉得这个处境很像一个远嫁的女人吗？语言系统也有障碍，沟通也有障碍，各方面都有障碍。”

颜婕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话细细琢磨，慢慢点头：“还真有点像。都是孤身扎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身边没有从小陪着自己的家人朋友，遇到委屈、难处，连个随时能倾诉的人都难找。远嫁是远离故土，留学是远离故土，本质上都是主动切断了原本安稳的退路。”

“就是这个意思。”沈意岚靠在课桌边，声音闷闷的，“远嫁要学着融入对方的家庭、当地的生活习惯，小心翼翼磨合；我出去留学，也要学着融入异国的圈子，适应不一样的处事方式。万一受了委屈，远嫁的人没法轻易回娘家，我也不能稍有不顺就买票回国，只能咬着牙自己消化。”

“开销、人情往来、日常琐碎，全都要自己掂量。”颜婕轻声补充，“远嫁赌的是对方的真心和包容，我们留学，赌的是自己足够自律，能扛住孤独，把学业熬出头。一旦心态垮了，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有时候背单词背到崩溃，就会冒出这种念头。”沈意岚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无奈，“别人眼里是光鲜的留学生，只有我自己清楚，往后要面对的孤单有多难熬。就像远嫁的人，在外人看来日子过得体面，私下里的无助，只有自己知道。”

“别给自己太大心理负担。”颜婕放缓了语气，少见地放下了紧绷的防备，“至少留学是你自己选的路，目标清晰，好好备考就有盼头。远嫁不一样，变数太多。你累了就歇会儿，别一整天连轴转雅思，把身体熬坏得不偿失。”

张也抱着书包站在一旁，听完两人一来一回的感慨，没忍住低笑出声，打趣着开口：“我说你们俩也太能联想了，好好学着雅思备考留学，怎么聊着聊着直接扯到远嫁上面去了？”

江仁梓也跟着附和，一脸哭笑不得：“属实是共情过头了，虽然孤单这点确实差不多，但好歹留学主动权在自己手上，和远嫁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沈意岚恹恹地瞥了他们一眼，累得没力气争辩：“你们没体会过就不懂，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真的很像。”

颜婕淡淡弯了弯唇角，收回刚刚共情的神色，重新拢了拢怀里的复习资料：“就是随口感慨一下罢了，没必要较真。”

“走吧，我们也该回家了。”路泊砚站起身，轻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点点头，收拾好书包，带着各自沉甸甸的心事，走出了教室。

晚自习的夜色好像永远都是同一种模样，冷雾漫过校门口的行道树，路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圈。

放学的喧闹褪去大半，成群结队的同学四散离开，唯有路泊砚总站在老地方，背着双肩包，安静等她。

嗯，这一整个学期，无论刮风下雪，不管是周考后的疲惫傍晚，还是平安夜、跨年这种特殊日子，路泊砚从未缺席，雷打不动送她回家。

班里所有人都习惯了这幅画面。

收拾书包时，颜婕会抬眼瞥一眼窗外等候的身影，低头继续刷题；沈意岚和张也收拾好东西，只会笑着朝金恩冕挥挥手，不多凑上前打趣，心照不宣地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江仁梓偶尔会调侃两句，也只换来路泊砚淡淡的一瞥，而后依旧耐心等着金恩冕慢悠悠整理习题、收拢散落的笔。

有时拖堂，老师临时布置额外作业，金恩冕留在座位上补笔记，一抬头，总能看见路泊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不玩手机，也不随意和路过的同学闲聊，就安安静静地望着教室的方向。

哪怕一等就是十几二十分钟，他脸上也没有半分不耐烦，看见她走出教室，眉眼才会柔和下来。

“久等了。”金恩冕抱着书包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歉意。

“没事，刚好趁机背了会儿单词。”路泊砚伸手，自然而然接过她沉甸甸的书包，挎在自己肩上，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今天数学压轴题听懂了？”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踩着地上薄薄的霜花，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她家的方向走。

冬日晚风凛冽，金恩冕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路泊砚见状，会不动声色放慢脚步，稍稍走在她靠马路的一侧，替她隔开呼啸而过的冷风和来往车辆。

一路上大多是细碎平淡的闲聊。

路不长不短，刚好够卸下一整天课堂的紧绷。

走到小区门口，路泊砚会停下脚步，把书包递还给她，叮嘱几句上楼注意安全、早点休息，看着她走进单元楼，亮起玄关的灯，才会转身原路返回。

他家和金恩冕不算顺路，多绕将近二十分钟的路程，整整一学期，日日如此。

这天晚自习结束，金恩冕走出教室，依旧看见熟悉的身影。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黑色羽绒服领口立着，安静伫立。

走近了，金恩冕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这学期，每天都麻烦你送我回去，太折腾了，其实我自己打车或者和同学结伴都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