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徽予看着他,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垂着。他的脸比从前瘦了些,颧骨更高了,下颌的线条也更凌厉,只有那双眼睛还那样沉,那样深。
“起来吧。”
她道:
“引珠,给谢统领看座。”
“不必了。”
谢云深站起身,依旧没有抬头:
“臣只是来请个安,说完便走。”
时徽予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谢统领的伤可大好了?”
她问,目光落在他左肩上,谢云深微微一怔。
“劳娘娘挂心,已无大碍。”
“无大碍吗?”
时徽予重复了一遍:
“太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一个多月,怎么就无大碍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责怪:
“本宫听说你早就当值了,伤还没好利索,便如此逞强。”
谢云深沉默了一瞬,想说禁军事务繁忙,想说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臣当差习惯了,闲不住。”
时徽予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次的笑比方才真了些,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无奈。
“你们这些武将都是一个样,裴将军在北境也是,陛下跟我说他受了伤都不肯歇,非要亲自巡营,被军医告到老侯爷那里,才老实了几日。”
谢云深听着她提起裴琰,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他不知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是低声道:
“臣与他不同。”
“哪里不同?”
时徽予问。
谢云深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腰间那柄短剑,剑柄上刻着三个字,被他的手指挡住了,看不见。时徽予的目光也落在那柄剑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站着做什么,本宫还得仰着头看你。”
谢云深犹豫了一下,终究坐下了,绣墩离她有些远,他刻意选了这个距离。引珠上了茶,便退到门口守着,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徽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谢统领。”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那日,谢谢你。”
谢云深知道她说的是秋猎的事。
“分内之事。”
他道。
“不是分内。”
时徽予摇头道:
“那一箭是冲着我来的,你本可以躲开。”
谢云深沉默了一瞬,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他不敢多看,只看了一眼,便又垂下去了。
“剑在,如臣在。”
时徽予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那夜他们隔着门扉说话,他说自己不需要赏赐,只愿娘娘平安。那时她只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一把可以握在手中的刀,可如今,这把刀已经不再是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太轻,关心的话太假,至于其他的,她不能说。
谢云深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垂下目光。
“娘娘保重身子,臣告退。”
时徽予看着他转身,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
“谢统领。”
谢云深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伤定要好好养着,别让陛下和本宫担心。”
谢云深的背影微微一僵,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迈步推门走去。时徽予坐在榻上,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手指无意识地覆上小腹。
引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续了茶,小声问:
“娘娘,谢统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要不要...”
“不必。”
时徽予打断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安胎药,仰头,一口一口地喝完。她放下碗,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手依旧覆在小腹上,没有移开。
皇后有孕的喜悦,短暂地驱散了笼罩在时家头顶的部分阴霾。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坤宁宫,朝臣们纷纷上表恭贺,连带着对时文渊“权倾朝野”的非议也暂时平息了不少,转为对国丈的恭维。解游更是将时徽予视若珍宝,几乎寸步不离坤宁宫,奏折也索性全部搬了过来,一边批阅,一边守着她。
可这外界的喧嚣与帝王的宠爱,却无法抵消时徽予内心日益加剧的煎熬。
妊娠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强烈得多,起初只是晨起恶心,后来闻到任何稍微浓烈些的气味,都会惹得他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呕吐。她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勉强咽下也会吐得干干净净,人迅速消瘦下去,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憔悴。
更折磨她的,是每夜如跗骨之蛆般纠缠不休的噩梦。
她总是梦见同一个场景,便是阴冷肃杀的坤宁宫里,那杯致命的毒酒。有时,她还能梦到刽子手雪亮的刀光对准自己的父亲和族人,看到喷溅而出的滚烫鲜血,然后画面一转,便是她自己仰头饮尽那杯酒,感受着肠穿肚烂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