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的一声,时徽予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褥,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竟然怀孕了?
那些暖玉枕、宁神香,还有汤药,不是应该让她难以受孕吗?
无数的疑问、震惊,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洪流之下,却悄然滋生出一丝法忽视的暖流。
那是她和解游的孩子。
她应该恨,应该恐惧,应该立刻想办法除掉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这是仇人的血脉,是她复仇路上最大的意外与阻碍,是她两世悲剧的又一根源。可她不受控制地再次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可她仿佛能感觉到,这里有一个真实的心跳。
引珠早已喜极而泣,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天佑大越,天佑娘娘!”
殿内其他闻讯的宫人也纷纷跪倒,一片欢欣鼓舞。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六宫,传遍了前朝,传遍了天下。皇后有孕,国本将固,这无疑是冲散近来朝堂阴霾、安抚人心的最大喜讯,一时间,恭贺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宫内外张灯结彩,仿佛提前迎来了新年。
解游正在御书房与几位重臣议事,陈瑾年跌跌撞撞闯进去禀报时,他愣了片刻。直到陈瑾年又激动地重复了一遍“皇后娘娘有喜”,他才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因动作太大,还带倒了身旁的笔架,顿时一阵叮当作响。
“当真?徽予真的有孕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一把抓住陈瑾年的胳膊,追问确认。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竟丢下满殿面面相觑的臣子,什么也顾不得了,大步流星,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御书房,径直朝着坤宁宫的方向疾奔而去,陈瑾年则带着一群內侍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
他冲进坤宁宫内殿,终于看到被宫人团团围住、坐在软榻上眼神复杂的时徽予,脚步才猛地顿住。
他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贪婪地凝视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狂喜。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手心滚烫,微微颤抖。
“徽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真的吗?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时徽予被他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时徽予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加厉害。
他是真心的吗,这喜悦是真的吗。可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喜悦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灼人的目光,声音低微:
“陆院判是这么说的。”
“太好了,太好了!”
解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他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徽予,谢谢你,谢谢上天...”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隐隐的水光闪动,嘴角的笑容却灿烂如朝阳。他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小腹,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住,只是用指尖轻柔地碰了碰。
“我要做父亲了...”
他喃喃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看着他这副模样,时徽予心中那恨意绷得死紧,却又被这毫不作伪的狂喜,冲击得微微发颤。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时徽予还是欢欣的,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做母亲。
可更多的,是无边的悔恨与恐惧。
她恨自己竟然会对这个孩子产生不该有的柔软,恨这个孩子偏偏是解游的骨血,恨这突如其来的身孕,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将她置于更加两难的境地。她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生下他,然后呢,让孩子认贼作父?还是让她成为自己复仇的又一道枷锁?
还有解游,对于她的怀孕,他难道不应该震惊、后怕、甚至怀疑吗,为何会是这般纯粹的喜悦,仿佛梦想成真。
无数的谜团如同乱麻,紧紧缠绕着她,她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挤出笑容,任由解游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听着他在她耳边一遍遍说着激动的话,感受他胸腔里的跳动。
窗外,冷雨依旧。
坤宁宫内,宫人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忙碌地准备着各种安胎补品与事宜,唯有皇后本人,身体依偎在帝王的怀抱里,眼神却穿过他的肩头,望向窗外那一片凄迷的雨幕,心中一片茫然。
这个孩子,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命运又一次残酷的玩笑。